由於文體的不同,詩詞的語法和散文的語法不是完全一樣的。律詩為字數
及平仄規則所制約,要求在語法上比較自由;詞既以律句為主,它的語法也和
律詩差不多。在這種語法上的自由,不但不妨礙讀者的了解,而且有時候還在
一定程度上增加藝術效果。
關於詩詞的語法特點,這裡不詳細討論,隻揀重要的幾點談一談。
不完全句
本來,散文中也有一些不完全的句子,但那是個別情況。在詩詞中,不完
全句則是經常出現。詩詞是最精煉的語言,要在短短的幾十個字中,表現出尺
幅千裡的畫面,所以有許多句子的結構就非壓縮不可。所謂不完全句,一般指
沒有謂語,或謂語不全的句子。最明顯的不完全句是所謂名詞句。一個名詞性
的詞組,就算一句話。例如杜甫《春日憶李白》中兩聯:
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將軍。
渭北春天樹,江東日暮雲。
若依散文的語法看,這四句話是不完整的,但是詩人的意思已經完全表達出來
了。李白的詩,清新得像庾信的詩一樣,俊逸得像鮑照的詩一樣。當時杜甫在
渭北(長安),李白在江東,杜甫看見了暮雲春樹,觸景生情,就引起了甜蜜
的友誼的回憶來。這個意思不是很清楚嗎?假如增加一些字,反而令人感到是
多餘的了。
崔顥《黃鶴樓》“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這裡有四層意思:
“晴川歷歷”是一個句子,“芳草萋萋”是一個句子,“漢陽樹”與“鸚鵡洲”
則不成為句子。但是,漢陽樹和晴川的關繫,芳草與鸚鵡洲的關繫,卻是表達
出來了。因為晴川歷歷,所以漢陽樹就更看得清楚了;因為芳草萋萋,所以鸚
鵡洲更加美麗了。
杜甫《月夜》“眅霧雲鬟濕,清輝玉臂寒。”這裡也有四層意思:“雲鬟
濕”是一個句子形式,“芳臂寒”是一個句子形式,“眅霧”和“清輝”則不
成為句子形式。但是,眅霧和雲鬟的關繫,清輝和玉臂的關繫,卻是很清楚了。
杜甫懷念妻子,想像她在噦州獨自一個人觀看中秋的明月,在亂離中懷念丈夫,
深夜還不睡覺,雲鬟為露水所侵,已經濕了,有似眅霧;玉臂為明月的清輝所
照,越來越感到寒冷了。
有時候,表面上好像有主語,有動詞,有賓語,其實仍是不完全句。如蘇
軾《新城道中》“嶺上晴雲披絮帽,樹頭初日掛銅鉦。”這不是兩個意思,而
是四個意思。“雲”並不是“披”的主語,“日”也不是“掛”的主語。嶺上
積聚了晴雲,好像披上了絮帽;樹頭初升起了太陽,好像掛上了銅鉦。毛主席
所寫的《憶秦娥•婁山關》“西風烈,長空雁叫霜晨月。”“月”並不是“叫”
的賓語。西風、雁、霜晨月,這是三層意思,這三件事形成了濃重的氣氛。長
空雁叫,是在霜晨月的景況下叫的。
有時候,副詞不一定要像在散文中那樣修飾動詞。例如毛主席《沁園春•
長沙》裡說:“恰同學少年,風華正茂;書生意氣,揮斥方遒。”“恰”字是
副詞,後面沒有緊跟著動詞。又如《菩薩蠻•大柏地》裡說:“雨後復斜陽,
關山陣陣蒼。”“復”字是副詞,也沒有修飾動詞。
應當指出,所謂不完全句,隻是從語法上去分析的。我們不能認為詩人們
有意識地造成不完全句。詩的語言本來就像一幅幅的畫面,很難機械地從語法
結構上去理解它。這裡隻想強調一點,就是詩的語言要比散文的語言精煉得多。
語序的變換
在詩詞中,為了適應聲律的要求,在不損害原意的原則下,詩人們可以對
語序作適當的變換。現在舉出毛主席詩詞中的幾個例子來討論。
七律《送瘟神》第二首:“春風楊柳萬千條,六億神州盡舜堯。”第二句
的意思是中國(神州)六億人民都是舜堯。依平仄規則是“仄仄平平仄仄平”,
所以“六億”放在第一二兩字,“神州”放在第三四兩字,“堯舜”說成“舜
堯”。“堯”字放在句末,還有押韻的原因。
《浣溪沙•1950年國慶觀劇》後闋第一句;“一唱雄雞天下白”,是“雄
雞一唱天下白”的意思。依平仄規則是“仄仄平平平仄仄”,所以“一唱”放
在第一二兩字,“雄雞”放在第三四兩字。
《西江月•井崗山》後闋第一二兩句:“早已森嚴壁壘,更加眾志成城。”
“壁壘森嚴”和“眾志成城”都是成語,但是,由於第一句應該是“仄仄平平
仄仄”,所以“森嚴”放在第三四兩字,“壁壘”放在第五六兩字。
《浪淘沙•北戴河》最後兩句:“蕭瑟秋風今又是,換了人間!”曹操的
《觀滄海》原詩的句子是:“秋風蕭瑟,洪波湧起。”依《浪淘沙》的規則,
這兩句的平仄應該是“(仄)仄(平)平平仄仄,(仄)仄平平”,所以“蕭瑟”放
在第一二兩字,“秋風”放在第三四兩字。
語序的變換,有時也不能單純理解為適應聲律的要求。它還有積極的意義,
那就是增加詩味,使句子成為詩的語言。杜甫《秋興》(第八首)“眅稻啄餘
鸚鵡粒,碧梧棲老鳳皇枝”,有人以為就是“鸚鵡啄餘眅稻粒,鳳皇棲老碧梧
枝”。那是不對的。“眅稻”、“碧桐”放在前面,表示詩人所詠的是眅稻和
碧桐,如果把“鸚鵡”、“鳳皇”都挪到前面去,詩人所詠的對像就變為鸚鵡
與鳳皇,不合秋興的題目了。又如杜甫《曲江》(第一首)“且看欲盡花經眼,
莫厭傷多酒入唇。”上句“經眼”二字好像是多餘的,下句“傷多”(感傷很
多)似應放在“莫厭”的前面,如果真按這樣去修改,即使平仄不失調,也是
詩味索然的。這些地方,如果按照散文的語法來要求,那就是不懂得詩詞的藝
術了。
對仗上的語法問題
詩詞的對仗,出句和對句常常是同一句型的。例如:
王維《使至塞上》“征蓬出漢塞,歸雁入胡天。”主語是名詞前面加上動
詞定語,動詞是單音詞,賓語是名詞前面加上專名定語。
毛主席《送瘟神》“紅雨隨心翻作浪,青山著意化為橋。”主語是顏色修
飾的名詞,“隨心”、“著意”這兩個動賓結構用作狀語,用它們來修飾動詞
“翻”和“化”,動詞後面有補語“作浪”和“為橋”。
語法結構相同的句子(即同句型的句子)相為對仗,這是正格。但是我們
同時應該注意到:詩詞的對仗還有另一種情況,就是隻要求字面相對,而不要
求句型相同。例如:
杜甫《八陣圖》“功蓋三分國,名成八陣圖。”“三分國”是“蓋”的直
接賓語,“八陣圖”卻不是“成”的直接賓語。
韓愈《精衛填海》“口銜山石細,心望海波平。”“細”字是修飾語後置,
“山石細”等於“細山石”;對句則是一個遞繫句“心裡希望海波變為平靜。”
我們可以倒過來說“口銜細的山石”,但不能說“心望平的海波”。
毛主席的七律《贈柳亞子先生》“牢騷太盛防腸斷,風物長宜放眼量。”
“太盛”是連上讀的,它是“牢騷”的謂語;“長宜”是連下讀的,它是“放
眼量”的狀語。“腸斷”連念,是“防”的賓語;“放眼”連念,是“量”的
狀語,二者的語法結構也不相同。
由上一些例子看來,可見對仗是不能太拘泥於句型相同的。一切形式要服
從思想內容,對仗的句型也不能例外。
煉 句
煉句是修辭問題,同時也常常是語法問題。詩人們最講究煉句,把一個句
子煉好了,全詩為之生色不少。
煉句,常常也就是煉字。就一般地說,詩句中最重要的一個字就是謂語的
中心詞(稱為“謂詞”)。把這個中心詞煉好了,這是所謂一字千金,詩句就
變為生動的、形像的了。著名的“推敲”的故事正是說明這個道理的。相傳賈
島在驢背上得句“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他想用“推”字,又想用“敲”
字,猶豫不決,用手作推敲的樣子,不知不覺地衝撞了京兆尹韓愈的前導,韓
愈問明白了,就替他決定了用“敲”字。這個“敲”字,也正是謂語的中心詞。
謂語中心詞,一般是用動詞充當的。因此,煉字往往也就是煉動詞。現在
試舉一些例子來證明。
李白《塞下曲》第一首:“曉戰隨金鼓,宵眠抱玉鞍。”“隨”和“抱”
這兩個字都煉得很好。鼓是進軍的信號,所以隻有“隨”字最合適。“宵眠抱
玉鞍”要比“伴玉鞍”、“傍玉鞍”等等說法好得多,因為隻有“抱”字纔能
顯示出枕戈待旦的緊張情況。
杜甫《春望》第三四兩句:“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濺”和“驚”
都是煉字。它們都是動詞:花使淚濺,鳥使心驚。春來了,鳥語花眅,本來應
該歡笑愉快;現在由於國家遭逢喪亂,一家流離分散,花眅鳥語隻能使詩人濺
淚驚心罷了。
毛主席《菩薩蠻•黃鶴樓》第三四兩句:“煙雨莽蒼蒼,龜蛇鎖大江。”
“鎖”字是煉字。一個“鎖”字,把龜蛇二山在形勢上的重要地位充分地顯示
出來了,而且非常形像。假使換成“夾大江”之類,那就味同嚼蠟了。
毛主席《清平東•六盤山》後闋第一二兩句:“六盤山上高峰,紅旗漫卷
西風。”“卷”字是煉字。用“卷”字來形容紅旗迎風飄揚,就顯示了紅旗是
革命戰鬥力量的像征。
毛主席《沁園春•雪》第八九兩句:“山舞銀蛇,原馳蠟像。”“舞”和
“馳”是煉字。本來是以銀蛇形容雪後的山,蠟像形容雪後的高原,現在說成
“山舞銀蛇,原馳蠟像”,靜態變為動態,就變成了詩的語言。“舞”和“馳”
放到蛇和像的前面去,就使生動的形像更加突出。
毛主席七律《長征》第三四兩句:“五嶺逶迤騰細浪,烏蒙磅礡走泥丸。”
“騰”和“走”是煉字。從語法上說,這兩句也是倒裝句,本來說的是細浪翻
騰、泥丸滾動,說成“騰細流”、“走泥丸”就更加蒼勁有力。紅軍不怕遠征
難的革命氣概被毛主席用恰當的比喻描寫得十分傳神。
形容詞和名詞,當它們被用作動詞的時候,也往往是煉字。
杜甫《恨別》第三四兩句:“草木變衰行劍外,干戈阻絕老江邊。”“老”
字是形容詞當動詞用。詩人從愛國主義的情感出發,慨嘆國亂未平,家人分散,
自己垂老滯留在錦江邊上。這裡隻用一個“老”字就充分表達了這種濃厚的情
感。
毛主席《沁園春•長沙》後闋第七、八、九句:“指點江山,激揚文字,
糞土當年萬戶侯。”“糞土”二字是名詞當動詞用。毛主席把當年的萬戶侯看
成糞土不如,這是蔑視階級敵人的革命氣概。“糞土”二字不但用的恰當,而
且用得簡煉。
形容詞即使不用作動詞,有時也有煉字的作用。王維《觀獵》第三四兩句:
“草杆鷹眼疾,雪盡馬蹄輕。”這兩句話共有四個句子形式,“枯”、“疾”、
“盡”、“輕”,都是謂語。但是,“枯”與“盡”是平常的謂語,而“疾”
與“輕”是煉字。草枯以後,鷹的眼睛看得更清楚了,詩人不說看得清楚,而
說“快”(疾),“快”比“清楚”更形像。雪盡以後,馬蹄走得更快了,詩
人不說快,而說“輕”,“輕”比“快”又更形像。
以上所述,凡涉及省略(不完全句),涉及語序(包括倒裝句),涉及詞
性的變化,涉及句型的比較等等,也都聯繫到語法問題。古代雖沒有明確地規
定語法這個學科,但是詩人們在創作實踐中經常地接觸到許多語法問題,而且
實際上處理得很好。我們今天也應該從語法角度去了解舊體詩詞,然後我們的
了解纔是全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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