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男女兩大詞人戀史之謎
蘇雪林
引言
清代是文藝學術最為昌明的時代,別的不提,單以詞而論,詞人之多,詞集之富,比之
黃金時代的兩宋,也算不在其下。但最著名的詞人雖有朱彝尊、陳其年、厲鶚、郭艾,而都
不及納蘭容若。清代女作家也彬彬輩出,而成功最大者則推太清春。王鵬運先生常謂“滿洲
人,男中有成容若,女中有太清春”,其實以作品價值而論,他們兩個不但在滿洲男女詞人
中第一,便在有清一代男女詞人中也算得第一呢。不過說也奇怪,這兩位榮膺桂冠的清代詞
人,均有一段戀愛的故事,流傳人口;於納蘭容若則傳其為《紅樓夢》中的主人公賈寶玉,
於太清春則傳其曾與嘉道間文豪龔自珍有秘密關繫,這也真可謂無獨有偶,奇巧不過的事
了。
我個人因為讀過胡適之先生《紅樓夢考證》,深信賈寶玉就是曹雪芹的自傳,所以對前
說極力反對;對於後說則以盲從流俗之故,又信以為真。其實我於容若《飲水詞》及龔自珍
的《無著詞》,太清春的《東海漁歌》,均沒有讀過。
今年春天,在蘇州東吳大學講清代詞選,纔將這三位作家作品,全部瀏覽一過,讀後恍
然若有所得,對於以前傳說,向之以為非者今以為是;而向之以為是者,今以為非,結果便
寫成這篇文章,但以參考材料過於缺乏,所有引證,均極貧弱,而且這兩個問題,經中國學
者長期聚訟,久成陳腐,我拾起人家唾棄的甘蔗渣兒,細細咀嚼,似乎無味。然而我之決心
要寫此文者,以有二層意見:第一、我以為考證這門學問,“自證”、“旁證”均須注重,
而“自證”比“旁證”實更為重要。現在《飲水詞》既有許多“自證”,證明納蘭容若有一
段戀愛悲劇與《紅樓夢》賈寶玉類似,雖欲否認而不可得,又何妨為之一敘。再我讀孟心史
《丁眅花》及太清作品,固然反對太清與龔自珍有戀愛的關繫,但《無著詞》中許多艷詞,
不容抹煞,詞中戀愛的對像,是一個貴族婦女,又不容抹煞,這很可證當時蜚語不為無因,
也不能竟置之不論。第二、我最佩服胡適之先生研究學問的態度,他的《紅樓夢考
證》做了三四次,發見了新證,立刻拋棄舊的,或改正它。這種虛心和勇改的態度,使
他的考證方法愈趨於精密,理論愈趨於堅固,確值得我們後進取法的。我是一個獨學無友的
人,切磋討論既無其人,搜羅參考材料,又以環境關繫,很感困難,所以我的做學問不容易
有進步。現在我願意讀者做我的朋友,發見我錯誤時請切實批評指教;有新材料時,請采集
寄給我;或引導我去尋覓,我決不憚多次修改,使這篇文字成為比較有價值的東西。
現在讓我將所要討論的問題分為以下兩部分:
上篇《飲水詞》與《紅樓夢》《紅樓夢》雖然是一部言情小說,而其魔力非常之大。中
國人素來說小說不入九流,又說這類書不過是茶餘飯後消遣的東西,談不上文學價值,所以
有出息的讀書人以看小說為大戒。但對於《紅樓夢》,他們竟另外以一種眼光相待,居然當
作一部正經書研究起來。百餘年來已有所謂“紅學”也者,惟僅僅是些片斷的理論和批評,
現在材料愈搜愈多,方法愈求愈密,於是居然有了許多成了繫統的著作了。如王夢阮、瀋瓶
庵合著的《紅樓夢索隱》;蔡孑民《石頭記索隱》,胡適之《紅樓夢考證》,都是洋洋數萬
言的長篇,其研究態度之嚴肅,雖漢儒之注五經,宋人之談性理,也不過如此。這都無非為
了這部書,其內容之復雜,結構之奇特,文字之優美,實有引人注意處的緣故。
《紅樓夢》的內容,被人瞎猜盲揣也有一百餘年,近代王夢阮指為影射清世祖與董小婉
故事,已被孟森痛駁,蔡孑民所指的清代政治狀況,也被胡適之先生用科學的方法打倒了。
此外則有謂紀明珠家事的,始於陳康祺《燕下鄉脞錄》,俞樾《小浮梅閑話》繼之,錢
靜方作《紅樓夢考》更力主其說,但這些話也被胡適之先生駁過。現在我提出這個題目並不
想附和俞樾等主張,不過我讀《飲水詞》,覺得其中有許多地方可與《紅樓夢》相通,因此
想略翻陳案。
徐柳泉是道光時人,《紅樓夢》則於乾隆甲戌(一七五四)前已有一部分成書,而且有
人抄閱重評。乾隆五十七年後程小泉為之排印,更盛傳一時。跟著“紅學”也隨之發生起
來。道光時,“紅學”正在發達,徐柳泉也許是“紅學”中一員健將。他說妙玉指姜西溟,
薛寶釵指高江村,都是他自己臆度之詞,無甚根據;而且化男為女,從前小說中無此寫法,
以無關繫之人,強使之發生關繫(如高江村為納蘭容若之配偶),更與情理不合。但他說賈
寶玉即影射納蘭容若,這話倒不是由他首創,他以前便有了。近人壽鵬飛著《紅樓夢本事辨
證》,引海昌黍谷居士周春松藹甫《紅樓夢隨筆》,有“相傳此書為納蘭太傅而作“之語。
周氏此書尚未出版,原寫本現藏吳迂氏家。但周春松是乾隆時人,其隨筆中所記“乾隆庚戌
(乾隆五十五年在程、高兩氏序印《紅樓夢》之前一年)秋,楊畹耕語餘雲雁隅以重價購抄
本兩部,一為《石頭記》八十回,一為《紅樓夢》一百二十回。微有異同,愛不忍釋手
壬子鼕(乾隆五十七年)知吳中坊間已開雕矣”等語可證。此書在乾隆時已傳為納蘭容若
作,可見徐柳泉也不過摭拾前從之說,又把書中十二釵加以自己意見的擴充而已。
賈寶玉繫指納蘭容若之說,其由來既如此之遠,不能說毫無原因。無名氏《賃廡筆記》
有一條更足證實這話。此條也為《紅樓夢》而作,原文雲:
“納蘭容若眷一女,絕色也,有婚姻之約。旋此女入宮,頓成陌路。容若愁思郁結,誓
必一見,了此夙因。會遭國喪,喇嘛每日應入宮唪經,容若賄通喇嘛,披袈娑,居然入宮,
果得彼妹一見。而宮禁森嚴,竟不能通一語,悵然而出。”
“故書中林黛玉之稱瀟湘妃子,乃繫事實,否則黛玉未嫁,而詩社遽以妃子題名,以作
者心思之周密,不應疏忽乃爾。其第一百十六回寶玉重遊幻境,即指披袈裟冒充喇嘛事。又
容若側帽詞減蘭六闋,與此一一吻合,第三闋即指入宮事,詞雲:“相逢不語,一朵芙蓉著
秋雨,小暈紅潮,斜溜鬟心礙鳳翹。待將低喚,直為凝情恐人見。欲訴幽懷,轉過回闌叩玉
釵。”以此引證,妃子之說,尤為有力。”
《賃廡筆記》向來無人重視。但他所稱引之各節,頗有研究的價值。我從前也不以筆記
所說為然,讀了納蘭容若的《飲水詞》,纔相信它有些道理。我們可以將《飲水詞》中的戀
愛事跡,概括如下:
納蘭容若少時有一謝姓中表,或姨姊妹關繫的戀人,性情相合,且密有婚姻之約。後來
此女被選入宮,容若別婚盧氏,感念前情,不能自釋。常與她秘密通信,並互相饋贈食物,
此女在宮,不久郁郁而死,容若悲悼終身,《飲水詞》中所有淒惋哀感之詞,均為彼妹而
作。
再將此條加以分析的研究:(一)戀人姓謝的證據
《飲水詞》提及戀人屢有“謝娘”、“道韞”、“柳絮”、“林下風”等語。《世說新
語》稱“謝道韞有林下風”,又道韞與父兄詠雪有“未若柳絮因風起”之句,故“柳絮”、
“林下風”均為謝姓女子的代名詞。《紅樓夢》林黛玉姓林之“林”
字是由“林下風”轉變來的。曹雪芹用此,明明暗指黛玉姓謝。
“謝家庭院殘更立,燕宿雕梁。月度銀牆,不辨花叢哪瓣眅?
此情已自成追憶,零落鴛鴦。雨歇微涼,十一年前夢一場!”(《飲水詞·采桑子》)
這首詞追憶少時與戀人共立庭院中,夜深了,燕兒宿在梁上,月兒照在牆上,夜氣微茫
之中,聞得一陣陣花眅,卻又辨不清是哪一叢花兒送來的,並且也不知道是哪一種花的眅
氣,這種情景,何等可愛。但人事變遷,光陰荏苒,兩人後來竟沒有結合,且已匆匆地過了
十一年,回首前塵,恍如一夢,其淒涼又如何!
“林下閨房世罕儔,偕隱足風流。今來忍見,鶴孤華表,人遠羅浮。中年定不禁哀樂,
其奈憶曾遊,浣花微雨,采菱斜日,欲去還留。”(《眼兒媚》)
“林下荒苔道韞家,生憐玉骨委塵沙。愁向風前無處說,數歸鴉。半世浮萍隨逝水,一
宵冷雨葬名花。魂似柳綿吹欲碎。繞天涯。”(《山花子》)
此二首是戀人死後追悼而作,故有“鶴孤華表”、“生憐玉骨委塵沙”、“一宵冷雨葬
名花”等語。(二)親串的關繫
照《飲水詞》看來,容若和他的戀人,似是自幼在一處長大;即不然,也時常在一處,
耳鬢廝磨,形影不離,蘭窗膩事,不一而足。中國男女之別甚嚴,滿洲貴族家庭,也傳染這
種禮教風氣,甚至比漢族還要變本加厲,若不是中表姊妹,或其他至親,決不能如此。
“旋拂輕容寫洛神,須知淺笑是深顰,十分天與可憐春。
掩抑薄寒施軟障,抱持纖影藉芳茵,未能無意下眅塵。”
(《浣溪沙》)
“十八年來墮世間,吹花嚼葉弄冰弦,多情情寄阿誰邊。
紫玉釵斜燈影背,紅綿粉冷枕函偏,相看好處卻無言。”(同上)
像這類艷詞,《飲水詞》中極多,簡直舉不勝舉。“紅綿粉冷枕函偏”令人聯想到《紅
樓夢》“意綿綿靜日玉生眅”那一回,寶玉和黛玉同歪在枕頭上講閑話。黛玉要睡覺,寶玉
怕她停了食,編出一大篇老鼠變眅芋的故事。那段文字寫得非常溫柔,非常有趣,而兩小無
猜,天真爛漫的兒童愛情,也發揮得淋漓盡致。
《飲水詞》納蘭容若記與他戀人相聚一處的情景,每多“黃昏”、“燈影”、“深夜”
等語。好像隻有晚間纔能與戀人相見,隻有晚間印像,在他記憶裡,最為鮮明深刻。這大約
富貴人家本有遲眠晏起,俾晝作夜的惡習,況且容若是個公子,日間要在書房讀書,要學習
騎射,放學歸內時,往往天色已晚,所以所記情景以“夜景”為多。即如所引之“謝家庭院
殘更立”,《如夢令》之“纖月黃昏庭院,語密翻教醉淺,知否那人心,舊恨新歡相半。”
《酒泉子》之“嫩寒無賴羅衣薄,休傍闌干角,最愁人,燈欲落,雁還飛”,《生查子》之
“獨夜背紗籠,影著纖腰畫。 愛盡水沉煙,露滴鴛鴦瓦,花骨冷宜眅,小立櫻桃下”,
《虞美人》之“回廊一寸相思地,落月成孤倚,背燈和月就花陰,已是十年蹤跡十年心”,
《沁園春》之“最憶相看,嬌訛道字,手剪銀燈自潑茶”。
又他們私訂的婚約,也訂於夜深時。《紅窗月》(按詞律作《紅窗影》,一作《紅窗
回》):
“燕歸花謝,早因循又過清明。是一般風景,兩樣心情,猶記碧桃影裡誓三生。烏絲闌
紙嬌紅篆,歷歷春星。道休孤密約,鋻取深盟,語罷一絲清露濕銀屏。”
又為《友人賦》六首似皆為其戀人而作,因為所說是他的秘密愛情,不敢明指自己,隻
好托之友人。第三首第一句為“往事驚心玉鏡臺”,“玉鏡臺”代表婚姻之約,這是誰也知
道的。容若與戀人雖未經父母主盟,他倆私下裡卻早訂有婚約了。又“玉鏡臺”也可以指明
他和戀人有親串的關繫。
《世說新語》“溫嶠姑有女,托嶠覓胥。嶠曰:‘佳胥難得,但如嶠如何?”姑曰:
‘何敢望汝’。少日報雲已覓得婚處,因下玉鏡臺一枚。姑大喜。既婚,交禮,女大笑曰:
‘我固疑是老奴。’”所以我疑心納蘭容若與他戀人的關繫,不像寶玉與黛玉之為姑姊妹,
則必像寶玉與寶釵之為姨姊妹。(三)戀人之入宮
無名氏《賃廡筆記》說容若戀人入宮後,容若冒充喇嘛入宮,引側帽詞《減蘭》六闋為
據。其實這詞止有五闋,有一闋詠新月的,雖同排一處,同指戀人之事,卻是另一時期所
作。胡子晉刊的《飲水詞》(廣東萬松山房叢書)止有四闋,其詞如下:
“燭花搖影,冷透疏衾剛欲醒,待不思量,不許孤眠不斷腸。茫茫碧落,天上人間情一
諾。銀漢難通,穩耐風波願始從。”
“相逢不語,一朵芙蓉著秋雨。小暈紅潮,斜溜鬟心礙鳳翹。待將低喚,直為凝情恐人
見。欲訴幽懷,轉過回闌叩玉釵。”
“從教鐵石,每見花開成惜惜。淚點難消,滴損蒼煙玉一條。憐伊太冷,添個紙窗疏竹
影,記取相思,環佩歸來月上時。”
“斷魂無據,萬水千山何處去。沒個音書,盡日東風上綠除。故園春好,寄語落花須自
掃。莫更傷春,同是懨懨多病人。”
這幾首詞為戀人入宮而作,《賃廡筆記》是對的。“碧落”是“天”的代名詞,白居易
《長恨歌》“上窮碧落下黃泉”,隱語則指宮禁或帝王所居,李義山詩用得最多。此外如
“天上”,如“銀漢”,均同。“人間”則指民間。有人以為“碧落”及“天上人間”可作
幽明永隔解,但下文有“穩耐風波願始從”,可見戀人被選入宮後,容若尚抱有將來被放出
來,更相團圓的希望,決不是指死別。前引《減蘭》下半闋“莫教星替,守取團圓終必遂,
此夜紅樓,天上人間一樣愁”,可以互注。至《采桑子》“隻應碧落重相見”,那纔是戀人
死後之作。言今生相見無望,隻有死後在陰世或天上再聚首吧。
所謂“風波”,詞中亦層見不鮮。《浣溪沙》雲:“容易濃眅近畫屏,繁枝影著半窗
橫,風波狹路倍憐卿”,《沁園春》代悼亡雲:“ 但無端摧折,惡經風浪,不如零落,
判委塵沙”,《秋水》(此疑繫自度曲因詞律不載此調)聽雨雲:“想幾年蹤跡,過頭風
浪,隻消受一段橫波花底”,《臨江仙》雲:
“原是瞿唐風間阻,錯教人恨無情”,又《題文姬圖》一長詞,也疑為戀人而作:
“須知名士傾城,一般易到傷心處。柯亭響絕,四弦纔斷,惡風吹去。萬裡他鄉,非生
非死,此身良苦。對黃沙白草,嗚嗚卷葉,平生恨,從頭譜。
應是瑤臺伴侶,隻多了氈裘夫婦,嚴寒隘篥,幾行鄉淚,應聲如雨。尺幅重披,玉顏千
載,依然無主。怪人間厚福,天公盡付痴兒鞍女。”
所謂惡風吹去,與“風波“、“風浪”可以互通,總之是指一種突然發作,夢想不到的
變故。我想容若與他戀人雖情投意合,且密有婚姻之約,而他的父母也許不贊成。他們戀愛
形跡落在他們眼裡,引起他們的嫉忌,遂硬將他戀人報名入宮,以絕其望,也未可知,所以
容若疊用“風波”等字。容若《蝶戀花》“惆悵玉顏成間阻!何事東風,不作繁華主?”頗
有怨他父母不肯主婚之意。又《畫堂春》一詞極為沉痛:
“一生一代一雙人,爭教兩處銷魂?相思相望不相親,天為誰春!槳向藍橋易乞,藥成
碧海難奔,若容相訪飲牛津,相對忘貧。”
“槳向藍橋”是用裴航的典故,似說戀人未入宮前結為夫婦是很容易的。“藥成碧海”
則用李義山“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似說戀人入宮,等於嫦娥之入月殿,以
後便難下到人世間來了。“飲牛津”用《博物志》的典故,按《博物志》:“天河與海通,
有人居海上,年年八月,見浮槎去來不失期。多齎糧乘槎而往。十餘日至一處,遙見宮中多
織婦,一丈夫牽牛,渚次飲之。其人還至蜀間嚴君平,曰:‘某年某日有客星犯牽牛渚’,
計年月,正此人到天河時也”。李義山身入離宮與宮嬪戀愛,有《海客》一絕雲:“海客乘
槎上紫氛,星娥罷織一相聞,隻應不憚牽牛妒,聊用支機石贈君。”
納蘭容若以入宮與戀人相會,也用此典,居然與義山暗合。
容若乃貴子,本不貧,現在用“相對忘貧”之語者,無非說如果我能同她相見,一個像
牛郎,一個像織女,便也可以相對忘言了。再者中國詩詞用典時,本來可以利用暗示的力
量,容若由“飲牛津”聯想到“牛衣對泣”有若能結合,便是做牛衣中貧賤夫婦,我們也滿
足之意。
戀人進宮之後,他們互相通信,亦可以詞為證:
“肜霞久絕飛瓊字,人在誰邊?人在誰邊?今夜玉清眠不眠?
眅消被冷燈殘滅,靜數秋天,靜數秋天,又誤心期到下弦。”(《采桑子》)
“誰翻樂府淒涼曲,風也蕭蕭,雨也蕭蕭,瘦盡燈花又一宵。
不知何事縈懷抱,醒也無聊,醉也無聊,夢也何曾到謝橋。”(同上)
自從戀人入宮之後,便成了宮女,即以“天上”、“碧落”、“銀漢”、“玉清”等字
代替宮禁,則宮人也應以女仙比擬,所以戀人成了許飛瓊了。“肜霞久絕飛瓊字”與“沒個
音書,盡日東風上綠除”,“沒個音書,除是和愁等”相通。這是指戀人那方面來的信。
“謝橋”見晏幾道詞,“夢魂慣得無拘束,又踏楊花過謝橋。”此處無非指戀人所在處。戀
人姓謝,於此益可見。與前所引“分付秋潮,莫誤雙魚到謝橋”相同。
這是指容若這方面的去信。
不但通信,還饋贈食物。想兩人既屬中表,此事宮庭亦不禁止。謝餉櫻桃雲:
“綠葉成陰春盡也,守宮偏護星星。留將顏色慰多情。分明千點淚,貯作玉壺冰。獨臥
文園方病渴,強撚紅豆酬卿,感卿珍重報流鶯:惜花須自愛,休隻為花疼!”
戀人贈容若以內府櫻桃,在容若看來那顆顆紅櫻,不啻是她紅淚。“惜花”兩句是容若
慰囑她的話,容若常以花自比,而將戀人比為惜花的人,故有“休說生生花裡住,惜花人去
花無主”之語。這想是兩人愛情間的隱語。
這詞中用“守宮”的典故,戀人之入宮為宮女,更萬無疑義了。《博物志》:“蜥蠍以
器養之,食以氨砂,體盡赤。所食滿七斤,搗以萬杵,以點女人支體,終身不滅。偶則落,
故曰守宮。”唐人宮怨詩有“自研丹砂養守宮”之句。這典故隻有宮女可用,平常女子用之
便不通。
戀人之為宮女,尚有其他憑證:為《友人賦》六首有“百花深護桃源大,不許人歌赤鳳
來”之語。赤鳳見飛燕外傳,李義山詩“梁王宅裡秦宮入,趙後樓中赤鳳來”,也隻有宮女
纔能用的故事。桃源隻可入一次,第二次便不能入。以喻入宮隻有一回,以後便無如此的好
機會。《海棠春》“不教更覓桃源路,眅徑晚風寒,月在花飛處”,眅徑即采眅徑,也是宮
中路徑纔能用。但容若與戀人相會並非一次。《眼兒媚》:“重見星娥碧海槎,忍笑卻盤
鴉。尋常多少,月明風細,今夜偏佳。休籠彩筆閑書字,街鼓已三撾。煙絲欲梟,露光微
泫,春在桃花。”又《虞美人》“曲欄深處重相見,勻淚偎人顫 ”,均可為證。我不信
《賃廡筆記》冒充嘛喇入宮之說。
但其說亦非全無根據,容若有《浣溪沙》一闋,題目為“大覺寺”三字,詞雲:“燕壘
空梁畫壁寒,諸天花雨散幽關,篆眅清梵有無間。蛺蝶乍從簾影度,櫻桃半是鳥銜殘,此時
相對一忘言!”據此詞則似容若曾於寺中與彼姝一度相見,此後人冒充喇嘛之由來也。
《調笑令》:“明月,明月,曾照個人離別。玉壺紅淚相偎,還似當年夜來 ”,薛
夜來是魏文帝宮人,戀人若非入宮,何得以此相比?
又《昭君怨》:“深禁好春誰惜?薄暮瑤階仁立。別院管弦聲。不分明!又是梨花欲
謝,繡被春寒今夜。寂寂鎖朱門,夢承恩。”合以“守宮偏護星星”那句,可見戀人入宮
後,從未得皇帝臨幸。容若寫此詞,並非要描寫戀人與其他宮女一般望幸的心理,不過表明
她始終是清白的女兒身,始終屬於他的罷了。《紅樓夢》林黛玉雖號瀟湘妃子,但未出閣而
死。臨死時表明自己身子是干淨的。又黛玉生日演《蕊珠記》,嫦娥墮落人間,幸得觀音點
化,嫁前一夕升天而去。也是影射黛玉後來的結局。與此似可互證。
(四)戀人之早夭及容若之追悼戀人入宮之後,容若還抱將來限滿出宮––清制宮女入
宮限十年,滿則出宮聽父母領回遣嫁––更為夫婦之望,已如前述。《減蘭》之“莫教星
替,守取團圓終必遂”,以新月喻戀人,以星喻他結婚候補人。這時候容若想尚未和盧氏結
婚,所以要留著正配的位置等他戀人。證以“穩耐風波願始從”更相吻合。
但不幸他戀人入宮之後,不等限滿出來便死了。她身體本來怯弱,又是個神經質的女
性,因傾心容若的緣故,無端遭人嫉忌,被送入那深沉宮禁,虛了鴛盟,拋了鳳侶,葬埋了
花容月貌,辜負了錦樣年華,當然使她萬分悒郁。入宮以後的生活又像容若所寫:
“欲問江梅瘦幾分,隻看愁損翠羅裙。麝篝衾冷惜餘熏。
可奈暮寒長倚竹;便教春好不開門。枇杷花下校書人。”
(《浣溪沙》)
“落花如夢淒迷,麝煙微。又是夕陽潛下小樓西。愁無限,消瘦盡,有誰知?閑教玉籠
鸚鵡念郎詩。”(《相見歡》)
“隔花纔歇簾纖雨,一聲彈指渾無語。梁燕自雙歸,長條脈脈垂。小屏山色遠,妝薄鉛
華淺。獨自立瑤階,透寒金縷鞋。”(《菩薩蠻》)
“涼生露氣湘弦潤,暗滴花梢,簾影誰搖,燕蹴風絲上柳條。舞安鏡匣開頻掩,檀粉慵
調,朝淚如潮,昨夜眅衾覺夢遙。”(《采桑子》)
她挨著這樣非人生活,不知過了幾年便歸泉下。容若後來所作“林下荒苔道韞家,生憐
玉骨委塵沙”,“一宵冷雨葬名花”,“鶴孤華表,人遠羅浮”,均指此。那首最著名的
《蝶戀花》,也是追悼戀人而作:
“辛苦最憐天上月,一昔如環,昔昔都成俺。若似月輪終皎潔,不辭冰雪為卿熱。無那
塵緣容易絕,燕子依然,軟踏簾鉤說。唱罷秋墳愁未歇,春叢認取雙棲蝶。”
此外如“環按隻應歸月下,鈿釵何意寄人間”,“風絮飄殘已化萍 人到情多轉薄,
而今真個悔多情。又到斷腸回首處,淚偷零”(《攤破浣溪沙》),指不勝屈。
容若夫人盧氏早死,悼亡之詞頗有幾首。但有一首《沁園春》,題目為《代悼亡》,代
者擬也,乃為戀人而作。戀人雖未與他結婚,但兩人已有密約,感情又如此深而且厚,則容
若心目中固已以妻視之,她死後應當有一首正式悼亡的詞。
惟集中悼妻之作既多,恐讀者混而為一,故以“代悼亡”三字示有分別。我所得一本張
預重刻的納蘭《飲水詞》(光緒庚辰六月〔一八八○〕刻,後來有正書局又翻刻),將
“代”字去掉,止留“悼亡”二字,後參考粵雅堂叢書本及萬松山房叢書本,始得校正。這
一個字關繫極為重要,張預重刻本將其刪去,可謂庸人自作聰明,誤事不淺。現在我們來看
這首詞:
“夢冷蘅蕪,卻望姍姍,是耶?非耶?悵蘭膏漬粉,尚留犀合;金泥蹙繡,空掩蟬紗。
影弱難持,緣深暫隔,隻當離愁滯海涯。歸來也,趁星前月底,魂在梨花。鸞膠縱續琵琶,
問可及當年萼綠華?但無端摧折,惡經風浪;不如零落,判委塵沙。最憶相看,嬌訛道子,
手剪銀燈自潑茶。今已矣,便帳中重見,那似伊家!”
這時容若已與盧氏結婚了。盧氏和他雖是恩愛,而總覺得不如以前的戀人,所以有“鸞
膠縱續琵琶,問可及當年萼綠華?”《紅樓夢》寶玉也很愛寶釵,可是萬不能與他的林妹妹
相比。在太虛幻境中聽曲子,聽到《終身誤》一闋:“都道金玉良緣,俺隻念木石前盟。空
對著山中高士晶瑩雪,終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嘆人間,美中不足今方信:縱然是齊眉舉
案,到底意難平!”這裡不用寶釵口氣。而用寶玉口氣。好像是影射著這兩句。
這詞說是盧氏死後,指繼配官氏而作,也無不可。不過“惡經風浪”等句,與前引“風
浪”等字互映過於顯明,何況這些話也不像悼妻口氣,又何況容若自注為“代悼亡”,故斷
為悼他戀人之作。
戀愛與嫉妒本來相連,不能同戀人結合時,如其眼睜睜地看她被他人得去,寧可祈願她
死。阿伯拉被人暗算,不能再和哀綠綺戀愛,便要求哀綠綺和他一同出家,同度那兩不相見
的寂寞修道院歲月。這不必一定責備男性的自私,我以為真正懂得戀愛與人生意義的纔能如
此。但這種心理,隻有西洋文學能表現,中國文學竟可以說絕對尋不出,惟納蘭容若此詞
“但無端摧折,惡經風浪;不如零落,判委塵沙”,很足以表現這種極沉痛的心理。
《紅樓夢》賈寶玉悲傷黛玉之死,出家做了和尚(此雖高鶚所續,但前八十回已有此種
暗示)。納蘭容若雖未出家,而自謝娘死後,更加盧氏之喪,心緒全灰,也有趨向空門的傾
向。《宿雙林禪院有感》雲:
“心灰盡,有發未全僧。風雨消磨生死別,似曾相識隻孤檠,情在不能醒。搖落後,清
吹那堪聽。淅瀝暗飄金井葉,乍聞風定又鐘聲。薄福薦傾城!”(《憶江南》)
“挑燈坐,坐久憶年時。薄霧籠花嬌欲泣,夜深微月下楊枝。催道太眠遲。憔悴去,此
恨有誰知,天上人間俱悵望。
經聲佛火兩淒迷,未夢已先疑。”(同上)
“拋卻無端恨轉長,慈雲稽首返生眅,妙蓮花說試推詳。
但是有情皆滿願,更從何處著思量,篆煙殘燭並回腸。”
(《浣溪沙》)
“悶自剔殘燈,暗雨空庭,瀟瀟已是不堪聽;那更西風偏著意,做盡秋聲!城柝已三
更,欲睡還醒。薄寒中夜掩銀屏。曾染戒眅消俗念,怎又多情?”(《浪淘沙》)
又據劉世瑗《飲水詞跋》引清代筆記關於容若的軼事數則,稱武進費屺懷太史念慈曾得
其玉印,一面鐫繡佛齋,一面鐫鴛鴦館,均其齋舍名,其風致可想雲雲。這繡佛齋是戀人死
後取的嗎?那我們就不知道了。
容若三十一歲便死了,雖他生來短命,但想也與這個重大打擊有些關繫。況且他的身體
又弱而易病,與《紅樓夢》中的賈寶玉完全一樣,更加心理上的憂郁,當然不能活得多久,
“黃昏又聽城頭角,病起心情惡。藥爐初沸短檠青,無那殘眅半縷惱多情。多情自古原多
病,清鏡憐清影。一聲彈指淚如絲,央及東風休遣玉人知。”(《虞美人》)
還有《憶桃源慢》,《湘靈鼓瑟》均繫長調,不全錄。隻摘其中寫愁病的幾句,如:
“離魂何處,一片月明千裡。兩地淒涼多少恨,分付藥爐煙細。近來情緒,非關病酒,
如何擁鼻長如醉。轉尋思不如睡也,看道夜深怎睡。”“幾年消息浮沉,把朱顏頓憔悴
加餐千萬,寄聲珍重,而今始會當時意。”“若不是憂能傷人,怎青鏡朱顏便老!慧業
重來偏命薄,悔不夢中過了。”
他寄謝娘的《減蘭》“莫更傷春,同是懨懨多病人”,與《紅樓夢》三十二回寶玉發
迷,對黛玉訴肺腑道:“你皆因都是不放心的原故,纔弄了一身病了。”又說:“我為你,
也弄了一身病,又不敢告訴人,隻好挨著!”意味相似。(五)戀人之性格及其他
《紅樓夢》裡的林妹妹是位神經質女孩子,愛哭,愛使小性兒,多愁善病,一點挫折都
經受不起,所以一失戀便死了。
《飲水詞》裡納蘭容若的戀人也像這樣。譬如寫她愛哭的一點,便有許多詞:
“十二紅簾暗地深,纔移岸胺又沉吟,晚晴天氣惜輕陰。
珠被佩囊三合字。寶釵攏髻兩分心,定緣何事濕蘭襟?”
(《浣溪沙》)
“土花曾染湘娥黛。鉛淚難消,清韻誰敲,不是犀椎是鳳翹?
隻應長伴端溪紫,割取秋潮,鸚鵡偷教,方響前頭見玉簫。”(《采桑子》)
“纖月黃昏庭院,語密翻教醉淺,知否那人心,舊恨新歡相半。誰見?誰見?珊枕淚痕
紅泫!”(《如夢令》)
“金液鎮心驚,煙絲似不勝,沁鮫綃,湘竹無聲。不為眅桃憐瘦骨,怕容易、減紅情。
將息報飛瓊,蠻箋署小名,鋻淒涼、片月三星。待寄芙蓉心上露,且道是解朝醒。”(《唐
多令》)
“淚案紅箋第幾行,喚人嬌鳥怕開窗,那更閑過好時光。
屏障厭看金碧畫,羅衣不奈水沉眅,遍翻眉譜隻尋常。”
(《浣溪沙》)
《紅樓夢》林黛玉每每無緣無故淚痕不干,不但她心腹丫頭紫鵑等莫名其妙,有時連她
知心貼意的寶哥哥也尋不出理由。詞中“定緣何事濕蘭襟”及“誰見?誰見?珊枕淚痕紅
該!”足見這位謝姑娘也是動不動便要流眼淚的。至於“土花曾染湘娥黛”,“沁鮫綃,湘
竹無聲”,更與黛玉之住瀟湘館,號瀟湘妃子,及三十七回秋爽齋結海棠社大家取做詩的別
號,探春說:“當日娥皇、女英灑淚在竹上成斑,故今斑竹又名湘妃竹;如今她住在滿湘
館,她又愛哭,將來她那竹子想來也是要變成斑竹的。”一段話相合。又與寶玉挨打後使睛
雯送絹子給黛玉,黛玉感其深情,在絹子上題詩“湘江舊跡已模糊”,“窗前亦有千竿竹,
不識眅痕漬也無”?一段故事相合。
《采桑子》與《唐多令》二闋似是戀人入宮後所作。“鸚鵡偷教,方響前頭見玉簫”,
均是寫宮人生活口氣。“隻應長伴端溪紫”是想像她入宮後百無聊賴,隻好以筆墨為消遣的
情景。“將息報飛瓊”二句,是入宮後通信的話,後文另有引證。“片月三星”是心字。秦
少遊贈姚心兒有“一鉤斜月帶三星”之句。此詞乃雙關語。
黛玉既愛哭,所以她的雙蛾時時深蹙。但她的愁眉,不但不損其媚,反而加增其美。
《紅樓夢》對於黛玉那雙眉時常用特筆來寫。她名黛,號顰卿,都與眉有關。第三回寶黛初
次相見,寫寶玉眼中所見的黛玉雲:“兩灣似蹙非蹙籠煙眉,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寶玉
請教尊名之後,又請教表字。黛玉回答無字,寶玉便笑道:“我送妹妹一字,莫若‘顰顰’
二字極妙。”探春問他出典,寶玉道:“《古今人物通考》上說:
‘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畫眉之墨。’況這妹妹,眉尖若蹙,取這個字,豈不甚美?”第
三十回寶玉在薔薇架看齡官畫字,有“見這女孩子眉蹙春山,眼含秋水;面薄腰纖,裊裊婷
婷,大有黛玉之態”之語。晴雯是黛玉影子,第七十四回王保善家的在王夫人前讒譖晴雯。
王夫人聽了猛然觸動往事,便問鳳姐道:“上次我們跟了老太太進園逛去,有一個水蛇腰,
削肩膀兒,眉眼又有些像你林妹妹的,正在那裡罵小丫頭 ”,及將晴雯喚來,晴雯恰在
害病,王夫人見她釵肮鬢松,衫垂帶褪,大有春睡捧心之態,而且形容面貌,恰是上月的那
人,不覺勾起方纔的火,便冷笑道:“好個美人兒!真像個病西施了!”西施心痛,顰眉更
增其美,用此等典,正是寫晴雯雙眉的出色,也就是寫黛玉雙眉的出色。
納蘭容若的戀人的眉毛想也有特別美點,故容若常有意無意的寫在詞中:
“何處?幾葉蕭蕭雨。濕盡檐花,花底人無語。掩屏山,玉爐寒,惟見兩眉愁聚倚欄
干。”(《玉連環影》)
“纔睡,愁厭衾花碎,細數更籌,眼看銀蟲墜。夢難憑,訊難真,隻是嫌伊終日兩眉
顰。”(同上)
“冷落繡衾誰與伴,倚眅篝。春睡起,斜日照梳頭。欲寫兩眉愁,休休!遠山殘翠收,
莫登樓。”(《訴衷情》)
“雨歇梧桐淚乍收,遣懷翻自憶從頭,摘花銷恨舊風流。
簾影碧桃人已去,昂痕蒼蘚徑空留,兩眉何處月如鉤?”
(《浣溪沙》)
“晚妝欲罷,更把纖眉臨鏡畫。準待分明,和雨和煙兩不勝。莫教星替,守取團圓終必
遂。此夜紅樓,天上人間一樣愁。”
(《減蘭》)
“眉譜待全刪,別畫秋山,朝雲漸入有無間。莫笑生涯渾似夢,好夢原難。紅盎啄花
殘,獨自憑欄,月斜風起袷衣單。消受春風都一例,若個偏寒?”(《浪淘沙》)
“闌風伏雨催寒食,櫻桃一夜花狼藉。剛與病相宜,瑣窗薰繡衣。畫眉煩女伴,央及流
鶯喚。半晌試開奩,嬌多直自嫌。”
(《菩薩蠻》)
“欲語心情夢已闌,鏡中依約見春山;方悔從前真草草,等閑看。環佩隻應歸月下;鈿
釵何意寄人間?多少滴殘紅蠟淚,幾時干?”(《攤破浣溪沙》〉容若戀人因自己雙眉特
美,所以也特別著意修飾,如“晚妝欲罷,更把纖眉臨鏡畫”,“畫眉煩女伴”等語,簡直
把畫眉當做一件重要功課。旗人婦女脂粉甚為濃厚,畫眉也重,雖雲北方胭脂,但打扮得灶
公夫人一般,實為可厭(到過北京的人便可以知道),但容若戀人雖愛畫眉,而淡抹輕施,
不損其天然之美。“鏡中依約見春山”,“朝雲漸入有無間”可以為證。容若有詩雲:“春
山自愛天然妙,虛費隋宮十斛螺”,可見容若對於女子雙眉的態度。他戀人的眉,既有天然
優點,又加以人工之妙,無怪容若念念不忘,戀人去後,簡直要嘆息“遍翻眉譜隻尋常”
了。
《紅樓夢》裡的林黛玉是住在瀟湘館裡。館之所以得名,則因其多竹。但紅樓地點繫在
北京,北方苦寒,竹子不易生長,曹雪芹為什麼巴巴地要造出一個瀟湘館來呢?況且瀟湘館
滿地苔痕––第三十五回“黛玉一進院門,隻是滿地竹影參差,苔痕濃淡,不覺又想起《西
湘記》中所雲:‘幽僻處可有人行?點蒼苔白露泠泠’二句來。”第四十回賈母眾人先到瀟
湘館,“一進門,隻見兩邊翠竹夾路,土地上蒼苔布滿。”後來劉老老甚至被青苔滑倒。青
苔也非北方常有之物,安置在瀟湘館中,與竹子同一無理,怪不得俞平伯先生討論紅樓地點
問題時,再三注意了。但他不知竹子北方雖屬不多,培植得好,也未常不可生長,讀明人唐
順之《竹園記》便知一二。
不過竹子在南方雖屬賤物,到北邊便成珍卉,非王公大人的園庭,休想此物點綴。明珠
是康熙朝權相,秉性奢侈,對於建築極其講究。劉世瑗《飲水詞跋》“太傅築自怡園(大觀
園?)
延唐東江查他山課之。唐有園居雜詠詩,如‘流水遊龍非馬尉,赤墀青瑣異王根’其景
像繁華可見”等語可證。他既注意建築,則北方所無之草木花卉,亦必不惜重價羅致,以誇
其圍林之美備。譬如桂花也是北方少有的東西,《紅樓夢》夏金桂家把十頃地種桂花,便引
出俞平伯先生的疑惑,不知明珠府也有。劉跋所記容若曾命人繪天眅滿院圖,著自己小像於
其中,圖中風景是“朱邸崢嶸,紅欄屈曲,老桂十數株,柯葉作深凹色,花綻如黃雪。”等
語,及《飲水詞·滿江紅》末句“道別來渾是不關心,東堂桂”可證。
讀了《飲水詞》,始知相府中還有竹子,竹子下恰巧鋪滿蒼苔,而竹子蒼苔所在之地
點,又恰巧是容若戀人所居之所。
曹雪芹硬要在苦寒的北京布置出一個富有江南風味的瀟湘館,這啞謎現在纔打破。不過
明珠相府中竹子至多不過四五竿,蒼苔多寡如何,不可得而知,想也不過小小院落中幾片。
像紅樓夢中的“千百竿翠竹環繞”,“鳳尾森森,龍吟細細”,“土地上蒼苔布滿”,
那就是小說家誇張出來的境界了。
《飲水詞》中有一個回廊,大約就是《紅樓夢》裡瀟湘館。
容若與他戀人密誓婚姻即在此地,讀者想還記得《紅窗月》“猶記回廊影裡誓三生”那
一句。戀人入宮後容若大約移住此中,常常追憶從前的情事,這“回廊”二字也就常常在他
筆端流露。如《浪淘沙》後半闋“莫道不淒涼,早近持觴。暗思何事斷人腸,曾是向他春夢
裡,瞥遇回廊。”這是說夢見戀人在回廊出現。《虞美人》之“回廊一寸相思地,落月成孤
倚;背燈和月就花陰,已是十年蹤跡十年心”,是說從前和戀人同處回廊,差不多十年之
久,所以成為相思之地––《青衫濕·悼亡》一詞有“願指魂兮識路,教尋夢也回廊”,那
是為他妻子說的。可見容若後來夫婦曾同住回廊裡。
回郎外邊種著竹子,在《金縷曲》中“依舊回廊新月在,不定竹聲撩亂”二語可以看
出。此外寫竹之詞甚多,略抄數首如下:
“錦樣年華水樣流,鮫珠迸落更難收,病餘常是怯梳頭。
一徑綠雲修竹怨,半窗紅日落花愁。敖敖隻是下簾鉤。”
(《浣溪沙》)
“撥燈書盡紅箋也,依舊無聊,玉漏迢迢,夢裡寒花隔玉簫。
幾竿修竹三更雨,葉葉蕭蕭,分付秋潮,莫誤雙魚到謝橋。”(《采桑子》)
簾卷落花如雪,煙月。誰在小紅亭,玉釵敲竹乍聞聲,風影略分明。化作彩雲飛去,何
處?不隔枕函邊,一聲將息曉寒天,腸斷又今年。”(《荷葉杯》)。
“電急流光,天生薄命,有淚如潮。勉為歡謔,到底總無聊。欲譜頻年離恨,言已盡,
恨未曾消。憑誰把,一天愁緒,按出瓊簫。往事水迢迢,窗前月,幾番空照魂銷。舊歡新
夢,雁齒小紅橋。最是燒燈時候,宜春髻,酒暖蒲萄。淒涼煞,五枝青玉,風雨飄飄。”
(《東風齊著力》)
我們在《浣溪沙》裡“鮫珠迸落更難收,病餘常是怯梳頭”二句,便聯想到前面舉過的
“沁鮫綃,湘竹無聲,不為眅桃憐瘦骨”等語,儼然畫出一個每日淚痕洗西,瘦弱多病的林
妹妹來。至於“五枝青玉”可見相府“回廊”隻種了五根竹子,這倒是實在情形,竹子在北
京本是難得的。又《秋夕信步》一首更明明有瀟湘二字,曹雪芹以此名黛玉所居,原因極為
顯明,不知為什麼後人偏參不透。那詞雲:
“愁痕滿地無人省,露濕瑯熬影。閑階小立倍荒涼,還剩舊時月色在瀟湘。薄情轉是多
情累,曲曲柔腸碎。紅箋向壁字模糊,憶共燈前呵手為伊書。”(《虞美人》)
《紅樓夢》寶玉曾在鼕天呵手為晴雯寫絳芸軒的匾額。晴雯是黛玉影子,曹雪芹寫此事
大約影射這首詞的後兩句,所以寶玉寫完之後恰巧黛玉走來,寶玉請他批評,黛玉便贊他書
法進步。
至於院中有苔則“林下荒苔道韞家”一句為有力的證明。
更如《浣溪沙》“簾影碧桃人已去,昂痕蒼蘚徑空留”,“淚點難消,滴損蒼煙玉一
條”,“愁痕滿地無人省”,均有苔的意思。
又《唐多令·雨夜》“絲雨織江茵,苔階壓繡紋,是年年腸斷黃昏”,是容若在寒垣時
回憶府中風景做的。《添字采桑子》“閑愁似與斜陽約,紅點蒼苔”,大約都指的回廊。
《紅樓夢》齡官也是黛玉影子,故容貌相像。齡官流著眼淚,在薔薇架下用簪子在土上
畫字,《飲水詞》的謝姑娘,也曾用犀椎或鳳翹,在苔上敲詩,“土花曾染湘娥黛,鉛淚難
消,清韻誰敲,不是犀椎是鳳翹”可證。謝娘住回廊中很久,又常在地上敲詩,想曾有釵簪
之類,後來被容若拾得,竟成為他最傷心的紀念品。《虞美人》雲:“銀床淅瀝青梧老,昂
粉秋蛩掃。采眅行處蹙連錢,拾得翠翹何恨不能言 ”,《添字采桑子》“為伊指點再來
緣,疏雨洗遺鈿”,“釵鈿何意寄人間”。
(六)容若與謝娘的知己之感我這裡要劈頭引一首容若的《塞上詠雪花》:
“非關癖愛輕模樣,冷處偏佳,別有根芽,不是人間富貴花。謝娘別後誰能惜?飄泊天
涯,寒月悲笳,萬裡西風瀚海沙!”
這首詞若說是尋常詠雪花,已經很好,若說有寓意那更有味了。容若和謝娘戀愛隱語:
是容若以花自比而以謝娘出為惜花之人。此處容若以雪花自比,謝道韞曾詠雪花為千古名
句,他戀人又恰姓謝,做在詞裡,真正妙合自然,不露絲毫痕跡。雙關語如此,可謂絕調。
原來容若雖生於朱門富貴之中,性情卻有些古怪,他的生活,也與尋常紈扒不同。他老
師徐乾學替他做的墓志銘道;“閉門掃軌,蕭然若寒素,客或詣者,輒避匿。擁書數千卷,
彈琴詠詩,自娛悅而已。”又道:“當讀趙松雪自寫詩有感,即繪小像,仿其衣冠。坐客或
期許過當,弗應也。餘謂之言:
‘爾何酷類王逸少’,容若獨心喜。”韓吧替他做的神道碑道:
“君雖履盛處豐,抑然不自多。於世無所芬華,若戚戚於富貴,而以貧賤為可安者。身
在高門廣廈,常有山澤魚鳥之思,達官貴人,相接如平常,而結分義,輸情愫,率單寒羈
孤,笆傺困郁,守志不肯悅俗之士。其翕熱趨和者,輒謝弗為通。
”《紅樓夢》中的賈寶玉不喜做八股,取功名,罵那些巴結上進的人為祿蠹。又不
喜與賓客往來,見了那些做官的,或談忠說孝的人,便頭痛。這倒與容若相像,不過寶玉對
於富貴生活還是少不了的罷了。
容若既具此特性,所以詠雪花時說:“冷處偏佳,別有根芽,不是人間富貴花。”但這
種特性,固然可貴,而那些同一社會的膏粱子弟,卻萬萬不能了解他。便是他的家庭,想也
必引為奇僻。但他的戀人謝娘卻偏偏與他表同情,容若於戀愛之外,更加一層知己之感,那
愛情自然來得更高尚,更純潔,無怪乎謝娘別後,他要嘆息憐惜我者之無人了。《紅樓夢》
中的賈寶玉不愛上進,父母不喜固不必說,連襲人、寶釵、湘雲,也無不以正言規勸,但林
黛玉始終沒有一句。第三十二回賈雨村要會寶玉,寶玉抱怨,史湘雲勸他,他反拿話頂衝湘
雲。又說“林姑娘從來不說這種混帳話,要是她也說這些混帳話,我早和她生分了。”可見
寶玉之特愛黛玉,也無非因為黛玉是他一個知已。
關於“知己”的話,《飲水詞》是不缺乏的;《添字采桑子》雲:“知己一人誰是?已
矣!贏得誤他生。多情終古似無情,莫問醉耶醒! ”,又前引“一生一代一雙人”,
“林下閨房世罕儔,偕隱足風流”,可見他心中、意中、眼中、隻有謝娘一人,是她知己,
別人都不足數。他何以如此看重謝娘呢?不但為她纔貌,還為了她有同他一樣高潔的人格。
《為友人賦》六首雲:“不將纔思唱臨春,愛著荷衣狎隱淪”,臨春、結綺是陳後主為張麗
華、孔貴妃等唱酬之所。謝娘雖被選入宮,不願以纔自見,邀帝王之寵幸,她所愛的卻是高
人隱士的生活。容若雖生於潭潭相府中,偏建築小茅屋與朋友顧梁汾等同居,謝娘若能和容
若結婚,將來是有資格和他偕隱的。
又《采桑子》“不及芙蓉,一片幽情冷處濃”,芙蓉也是戀人的像征。《紅樓夢》林黛
玉在怡紅院寶玉壽誕上,掣得一根簽,上面畫著一枝芙蓉花,題著“風露清愁”四字;那面
一句舊詩,道是“莫怨東風當自嗟”,眾人笑道:“這個好極!
除了她,別人也不配做芙蓉”,晴雯是黛玉影子,所以死後做了芙蓉神。
我已經將容若戀人性格與林黛玉互相比較過,現在趁此機會把容若與賈寶玉比較一番
吧?
王國維《人間詞話》道:“納蘭容若以自然之眼觀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由初入中
原,未染漢人風氣,故能真切如此”。又說:“‘明月照積雪’,‘大江流日夜’,‘中天
懸明月’,‘黃河落日圖’此種境界,可謂千古壯觀,求之於詞,唯納蘭容若塞上之作,
如:《長相思》之‘夜深千帳燈’,《如夢令》之‘萬帳穹廬人醉,星影搖搖欲墜’差近
之。”王國維先生批評容若的詞無非說他真切,《長相思》、《如夢令》等句,也不過是斷
章取義;但近來有許多作家做納蘭容若評傳,或批評《飲水詞》,因見王氏有“初入中原,
未染漢人風氣”及“千古壯觀”等語,便把容若當作朔方健兒,他的作品,也列入悲壯一
派,這是大錯而特錯的。其實容若是個生長綺羅叢中而多愁善病的公子,是深中漢人文弱之
毒的書生,簡言之,隻是一個天然賈寶玉型的人物。
讀者如不信,請聽我的解釋;第一、滿人未入關以前,便在提倡漢族文化,入關後更處
處要求與漢人同化,自順治至於康熙朝,成績更為燦然可觀。納蘭容若的父親明珠漢文造詣
便不錯,他於康熙五年授弘文院學士,六年充篡修世祖章皇帝寶錄副總裁,又曾充經筵講
官。以後重修《太祖太宗實錄》及編篡《三朝聖訓》、《政治典訓》、《平定三逆方略》、
《大清會典》、《一統志》、《明史》,明珠都做總裁官。容若生在這樣家庭裡,又有徐乾
學做師傅;顧貞觀、姜宸英、嚴繩孫、秦松齡、陳維崧一時的名士做朋友;他又喜讀書,喜
研究詩詞,喜為風流側艷之語,又中過舉人,所以他可以算得一個沉浸於漢族文化中的人。
漢族的文化的特色是文弱,容若便於不知不覺間,傳染了這文弱的病。加之以他特殊的滿洲
貴族生活,更有把他陶冶成為賈寶玉的可能了。
第二、滿人有多用奴僕的習慣。這是遊牧民族的特色,遊
牧民族攻破其他部落時,便將那部落所有牛羊財貨,連同男女老少一齊擄來。擄來之
後,無所置之,隻有分派各旗旗下當奴隸。這種積習到太平時也不能改,每個旗人家中奴僕
必十餘,貴族則數百。奴僕多則頤指氣使,坐享現成,也是養成文弱的原因。《紅樓夢》是
部滿洲貴族家庭生活的實錄,其中一個小姐,固然奶子、丫環、媳婦,一大群捧著;甚至一
個哥兒,也十來個奶子、媳婦、丫環,前呼後擁,時刻不離。
這種生活叫我們漢人讀了,委實覺得奇怪,但他們卻確實如此。滿人入關之後,成為統
治階級,生活更加窮奢極欲,況明珠又是有名權相,其家中之繁華富麗,丫環媳婦之多且
美,自不必說,在這樣一個羅綺鄉中,脂粉叢裡長大的納蘭容若,怎不帶幾分女兒氣呢?他
那首著名的“綠槐陰轉小闌干,八尺龍須玉八寒。自把紅窗開一扇,放他明月枕邊看”,與
賈寶玉的“花影一庭惟見鶴,梨花滿地不聞鶯”何異?他那“散帙坐凝塵,吹氣幽蘭並,茶
名龍鳳團,眅字鴛鴦餅”的富貴溫柔生活,與《紅樓夢》所描寫的賈寶玉種種生活又何異?
有人說容若文武全纔,說他深中漢人文弱之毒,未免冤枉,請看徐乾學和韓吧稱道他的
話。徐氏道:“自數歲(指容若)即善騎射,自在環衛,益便習,發無不中。其扈蹕時,雕
弓書卷,錯雜左右,日則校獵,夜必讀書,書聲與他人鼾聲相和(按阮葵生《茶餘客話》,
亦有同樣記載,乃根據徐氏墓志銘)。又說:“其在上前,進反曲折,有常度。性耐勞苦,
嚴寒暑熱,直廬頓次,不敢乞休自逸,類非綺襦紈扒者所能堪也。”韓吧也說;“上所巡
幸,無近遠必從,從久不懈,益謹。
上馬馳獵,拓弓作霹靂聲,無不中。或據鞍占詩,應詔立就 康熙二十一年,秋,奉
使覘梭露羌,道險遠,君間行疾抵其界,勞苦萬狀,卒得要領還報 。”這樣的耐勞苦,
這樣的有纔干,這樣的健兒身手,文弱二字,與他合得上嗎?不錯,他這些地方實賈寶玉所
不及。但不知尚武之風,是滿人最注意提倡與保存的,入關之後,處處要求與漢族同化,這
一點卻不肯同化的。他們常用政府權力,督策旗人騎射,清代初葉的帝皇,如康熙,如乾
隆,弓馬都嫻熟。某尚書因腕弱不能拉弓,被聖祖杖責幾死,父母還要發黑龍江充軍(見
《國朝先正事略》),其嚴厲可知。容若的騎射好是環境使然的,文弱不是他的形體,是他
的靈魂。他那許多出塞詩,便可以看出他的思想了。像那首為王國維先生贊美的《長相思》
“夜深千帳燈”氣概果然悲壯,但你知道他下半闋是什麼?原來是:
風一更,雪一更,聒碎鄉心夢不成,故園無此聲!
他是滿州人,塞外纔是他的家鄉,然而他現在竟把北京當做他的故園了。清高宗要尋侍
郎世臣的錯兒,見世臣“一輪明月新秋夜,應照長安爾我家”之句,便大為震怒,說盛京是
我們祖宗發祥之地,是我們真的家鄉,世臣忘卻,以長安為家,大不敬!如果他看見容若這
首詞,不知要怎麼說?
其他出塞之作:
“黃雲紫塞三千裡,女牆西畔啼烏起。落日萬山寒,蕭蕭獵馬還。笳聲聽不得,入夜空
城黑。秋夢不歸家,殘燈落碎花。”(《菩薩蠻》)
“身向雲山那畔行,北風吹斷馬嘶聲。深秋遠塞若為情!
一抹晚煙荒戍壘,半竿斜日舊關城;古今幽恨幾時平?”
(《浣溪沙》)
“微雲一抹遙峰,冷溶溶。恰與個人清曉、畫眉同。紅蠟淚,青綾被,水沉濃,卻向黃
茅野店聽西風!(《相見歡》)
“朔風吹散三更雪,倩魂猶戀桃花月。夢好莫催醒,由他好處行。無端聽畫角,枕畔紅
冰薄。塞馬一聲嘶,殘星拂大旗。”(《菩薩蠻》)
再如《虞美人》的“朔鴻過盡、歸期查,人向征鞍老。又將絲淚濕斜陽,回首十三陵樹
暮雲黃”,《浣溪沙》的“萬裡陰山萬裡沙,誰將綠鬢鬥霜華;年來強半在天涯”,《菩薩
蠻》的宿灤河之“金笳鳴故壘,喚起人難睡,無數紫鴛鴦,共嫌今夜涼”,又“山程兼水
宿,漏點清鉦續;正是夢回時,擁衾無限思”,這些詞和北朝樂府,面目精神都大相差異,
雖然在同一環境和同一生活裡寫出來的。可見這位朱邸紅樓裡走出來的闊公子,雖然黽勉從
公,雖然奉使遠道,雖然打獵射生,但他對於那單調荒涼的大漠生活,其實非常不慣,而且
很覺得厭惡。他血管裡更沒有他祖宗的熱血了。遊牧民族精悍剽疾的本色,早被他那漢族柔
弱的文化,和富貴溫柔的生活,淘汰盡了。他的神經纖維已經變得很靈敏,很細膩,富於感
受性,需要高尚精美的美術文學,或浪漫神秘的戀愛來刺激它了。因為他生長在滿洲貴族家
庭裡,不敢不習武,做了侍衛,伺候皇帝,不得不出塞,其實又何嘗是他所歡喜的啊!
但是,我之所謂文弱,並不含鄙薄容若的意思,他以沙漠子孫––也許他祖上是漢人歸
化去的,待考––一躍而變成漢族文化的寵兒,是進化不是退化。“尚武精神”在相當的時
代是需要的,然而究竟含有野蠻的意味,世界愈文明,它也愈受排斥,到了大同時代,它就
更無存在的價值了。
再看容若對於戀愛的纏綿狂熱,生死不移,與賈寶玉更無二致。
這篇文字證據過於薄弱,決不望搖撼胡適之先生再三再四,用精密科學方法寫出來的
《紅樓夢考證》,而且也萬萬搖撼他不動。但是,退一步,我可以主張曹雪芹寫那部書的動
機,許是為了容若的戀愛故事。何以知之呢?原來容若這段戀愛故事雖不敢表白之於父母之
前,朋友間卻決不隱瞞,所以他同時的人都知道。韓英替他做神道碑稱他“愛作長短句,跌
宕流連,以寫其難言”,所謂“難言”是什麼?不是他那段事關父母與宮庭的戀愛悲劇嗎?
其他如朱彝尊挽詩,如顧貞觀詞評,均流露同樣意思。想容若以貴公子,而好學能文,禮賢
下士,文采風流,映照一代,既大得當時人士同情;加之他那段戀史又極哀艷,所以他的故
事,容易為人所傳,說不定其戀人的姓名,軼事,也同時播於眾口。曹雪芹祖父曹寅與容若
同時,又同隸旗籍,《飲水詞》集中且有贈他之詞,則他對於容若的故事當然更比別人知曉
詳細。雪芹少時侍其祖父,於此事亦頗耳熟,晚年無聊著書,便打算以這個故事為主干,以
容、謝為書中主人公,寫出一部哀感頑艷情節動人的小說來。但《紅樓夢》結構太大,頭緒
太繁,人物太多,容、謝故事的材料太少,不易敷衍,隻好將自己生平及家庭狀況攙和在裡
面––將自己真實歷史攙入虛構小說中,不是沒有先例的,文鐵仙寫《兒女英雄傳》是用這
個方法。俄國托爾斯泰所著小說,也均與自身有關,但不因此便說他是完全的自傳––後來
愈寫愈長,刪改的次數也愈多,面目也愈糊模了。不過書中大節目還沒有十分更動,還教人
可以依稀認出。
如其像胡適之先生所說,雪芹的《紅樓夢》完全是自傳,則他聚精會神,鄭重其事地捏
造一大段絳珠草與通靈玉的富於傳奇意味的故事干什麼呢”如其他真有一位像林黛玉似的表
妹,他和表妹間真有像寶黛間戀愛悲劇,那還可說,但據胡適之先生所得的海內孤本又是曹
雪芹親自加批的脂硯齋殘本《紅樓夢》,其中人物隻有秦可卿可考,重要人物如黛玉,寶
釵,甚至王熙鳳都付缺如,則林黛玉一定是指的曹家以外的了。我說他是納蘭容若的戀人,
大約還不至於不可通吧。
再退一步,不談曹雪芹自傳他傳的問題,這篇文字總還可以證明清代紅學以《紅樓夢》
與納蘭容若牽連一起,不是完全無因的。不過他們的話都由耳食或輾轉傳聞而來,並沒有到
《飲水詞》中去尋證據,所以隻鱗片爪,說得不成繫統。
最可笑的是錢靜方氏巴巴地來做《紅樓夢考》,也不過說了幾句“餘讀《飲水詞鈔》,
不獨於賓從間得忻合之歡,而尤於閨房內致纏綿之意”,又引了幾首悼亡詞指為黛玉為容若
德配之證。這種浮光掠影,不關,痛癢的考證,無怪要被胡適之先生很痛快地挖苦幾句了。
完全撇開了《紅樓夢》,再退到第三步,也可以證明納蘭容若的詞是有內容的。梁任公
先生說容若是“當時一位權相明珠的兒子,是獨一無二的一位闊公子,他父母又很鐘愛他;
就尋常人眼光看來,他應該沒有什麼不滿足。他不曉為什麼總覺得他所處的環境是可憐的。
他的夫人早死,是他極慘痛的一件事,但不能便認為總原因;說他無病呻吟,的確不是,他
受不過環境的壓迫,三十多歲便死了。所以批評這個人隻能用兩句舊話,說:‘古之傷心
人,別有懷抱’”(《中國韻文裡所表現的情感》)。梁氏如果將《飲水詞》細細研究一
番,便不這樣說了。我們須知道狂熱的詩人固能創造他理想中的世界,幻想裡的蜃樓海市,
但真正好文學,還是要有真實的內容。王國維批評容若詞為“真切”,容若詞辭藻富麗,這
二字似乎不確,但現在我纔知道王氏讀詞果然能別具眼光了。
“真”是富於真實性之謂,“切”是準確地描出他的情感之謂,隻有這樣文學,纔能深
深地感動讀者,隻有這樣文學,纔能有永久的價值。它是眼淚寫的,血寫的,全生命寫的!
下篇《丁眅花》疑案再辯顧太清是清代有數的女詞家,龔定庵也是嘉、道間有名的文
士,二人生同一代,住同一城,風流文采並都照耀當世,真可謂“一個是文章魁首,一個是
仕女班頭”了。但不意他們當那禮教森嚴,社交不公開的時代,清末對於他們竟有一段“羅
曼史”的傳說。起初不過士大夫口耳相傳,如羅癭公之流,斷斷為此說張目;漸至評注家於
評注兩家作品時,說些恍惚迷離,捉摸不定的話,以為影射,如宣統元年上海國學扶輪社精
刊《龔定庵全集·無著詞選》後,有署名艾者,跋雲:“江陰夏閏枝姐丈雲:‘《無著詞》
一卷,皆實事也。其事深疤,有不可言。’”吳昌綬編《定庵年譜》有長洲章鈺,元和張一
艾相助之說,所謂艾,大約是吳門名士張一艾。他所提夏閏枝的話,雖未明言,但讀者可測
其是影射龔、顧戀史,或即根據羅癭公等的主張吧?後來冒鶴亭刻《天遊閣集》,對於龔、
顧戀愛,更有較為明顯的陳述。如集前自序雲:“餘從後齋將軍(溥侗)假得太素所著《明
善堂集》,嘗刺取太清遺事賦為六絕句。”這六絕句冒氏於《天遊閣集》中陸續提出,最重
要的一首是:“太平湖畔太平街,南谷春深葬夜來。人是傾城姓傾國,丁眅花發一低徊。”
按龔定庵《己亥雜詩》有一首雲:“空山徙倚倦遊身,夢見城西閬苑春。一騎傳箋朱邸晚,
臨風遞與縞衣人。”自注:“憶宣武門內太平湖之丁眅花。”按顧太清的丈夫奕繪貝勒的邸
第恰在宣武門內之太平湖,當時既有龔、顧戀愛之傳說,龔氏此詩又明將太平湖之邸第點
出,所以冒鶴亭有此一段附會之詞。近代文學大家東亞病夫所著《孽海花》,其中有一章寫
他們戀愛尤為淋漓盡致。《孽海花》名雖小說,而包羅晚清一代掌故,巨細靡遺,可作清季
稗史讀,作者述這段艷史,並非用直敘法,卻是借定庵兒子龔孝珙的侍妾口中曲折轉述而
來。龔、顧戀愛的傳說,經病夫生花妙筆一番渲染,更顯得有聲有色,流傳廣遠了。
但對於此事主張反對論調者也未嘗無人,如冒鶴亭刻《天遊閣詩集》後,孟森先生便寫
了一篇《丁眅花》的長文駁他(原文載《心史叢刊三集》)洋洋數千言,采取論證的方法,
既嚴密周詳,議論也透闢痛快。我也是反對龔、顧戀愛說的一人,讀了孟心史先生的文字,
萬分欽佩。不過我研究的方法,與孟先生略有不同,即其與孟先生相同的,對於他的意見,
也還略有補充之點。這就是我不揣淺薄,寫這篇文章動機之所在。
顧太清與龔定庵之戀愛既根本不是事實,則太清是被誣的了。她何以被誣,我以為這裡
有三個原因:
(一)《無著詞》之適巧合。
(二)杭人之推波助瀾。
(三)載鈞之昏巴橫暴。
現在請先論第一項:
(一)《無著詞》之適巧合孟心史謂龔、顧戀愛,無非他人捍造,與龔、顧二人本身全
無關繫,這點我不敢贊同。中國歷史上名人戀愛的嫌疑,頗稱不少:如李清照有再嫁的嫌
疑,歐陽修有盜甥的嫌疑。這些疑案,雖由仇家誣陷,或好事的讀者附會而起,但附會必有
可以附會的根據,否則也附會不起來。好像李清照原有張飛卿玉壺之事,又有富於纔華的宗
女與其夫張汝舟離婚涉訟之事,所以人家能附會到李清照本身再嫁和離婚上去(見俞燮考
證)。又好像歐陽修原有《江南柳》及許多艷詞,又恰有犯奸的甥女牽連及他,所以招出當
時許多仇家的攻擊(據胡適之先生的考證,歐公盜甥之事確有重大嫌疑)。其他如曹子建的
《洛神賦》,朱淑真的《生查子》詞,無不可作如是觀。
龔定庵與顧太清互相戀愛的傳說之所以播騰眾口,也不是完全無因,最大的證據,當然
是龔氏《無著詞》中所述的戀愛對像。
現在讓我們來看定庵的《無著詞》吧。《無著詞》大都是言情之作,而且所記又大都偏
於男女之情。在詞裡面,龔氏表出他戀愛的對像是個出身貴家,工翰墨,能填詞的美女子,
其所居又在水濱,與顧太清身份適合。
按顧太清與他丈夫繪貝勒同往太平湖本邸。繪貝勒詩有“太平湖畔吾家住,車騎翩翩侍
宴還”之句。自注雲:“邸西為太平湖,邸南為太平街”。按太平湖在宣武門內宗帽胡同之
西南。現在北平之平民大學即設貝勒府內,與袁家花園、太平湖飯店相離不遠。我並沒有親
到太平湖,但照北平地圖看來,積水一潭,水勢也不甚小,想繪貝勒在時,在湖上必有些亭
榭之勝。定庵《無著詞·桂殿秋》一闋,序曰:“庚午(庚午為嘉慶十五年,西紀一八一
○,是年定庵十九歲)六月望(此項年月,根據孝珙手抄詞),夢至一區,雲廊木秀,水殿
荷眅,風煙深郁,金碧嵯麗。時也方夜,月光吞吐在百步外,蕩夜氣之空撥,都為一碧,對
清景而離合,不知幾重,一人告予曰‘此光明殿也。’醒而憶之賦兩解。”其詞雲:
明月外,淨紅塵,蓬萊幽跋四無塵。九霄一派銀河水,流過紅牆不見人!
驚覺後,月華濃,天風已度五更鐘。此生欲問光明殿,知隔朱扉幾萬重!
這兩首詞即《孽海花》“光明開夜館,福晉呈身”一章之所根據。又《夢玉人引》:
一簫吹,瓊闌出月錦雲飛。十丈銀河,挽來注向靈扉。月殿霞窗,漸春空,仙籟參差。
報道雙成,乍搴了羅幃。陡然聞得,青鳳下西池。奏記簾前,佩環聽處依稀。不是人間話,
何緣世上知。夢回處,摘春星滿把累累。
“十丈銀河”與“九霄一派銀河水”氣像相似,所指當然當是一水。《夢芙蓉本意》寫
水畔美人尤為透澈。
背燈欹鳳枕,見一珠秋弄。水裙風鬢。露華無力,飛下姍姍影。又微芒不定,月墜金波
孤迥。小立空塘,怨紅衣半卸,消受夜涼緊。脈脈鴛鴦瞑正穩,乍蓮房粉墜驚初醒。眅重煙
輕,愁絕共幽映。五更魂魄冷,吟斷錦雲休訊。捐佩疑寒,更凌波恐濕,塘外曉風陣。
定庵《破戒草》詩集《紀集》前後二首敘述的也是湖畔與美人相會之事。不過所敘之湖
似非太平湖。故老相傳為什剎海。謂太清曾與定庵在什剎海幽會。《孽海花》太清與定庵在
廠甸相見,或者又是根據這兩首詩。
又其所戀美人若非皇室名姬,則為貴家女子,又可以拿他的詩詞來證明。《憶瑤姬》:
唳鶴吟鸞,悄千門萬戶,夜靜塵寰。玉京殿杳,帳九霄仙佩,不下雲靶。今年小謫,知
自何年?消盡煉瓊顏,料素娥今夕無人問,裙袂生寒。定萬古長對晶盤,斂莊嚴寶相,獨坐
嬋媛。幽懷知有恨,玉笙吹澈,激骨難眠。雙成問訊,青女憑肩。瑤華筵宴罷,長風起。吹
墮離愁到世間。
《瑤華》:(董雙成畫像)
雲英嫁了,弄玉歸來,向翠樓瓊戶,虛無萬疊,試問取金闕西廂何處?容華絕代,是王
母前頭人數。看紫衣仙佩非耶?漢殿夜涼歸去。低鬟小按霓裳,唱月底仙聲,記否親遇?霞
宮侍宴,渾忘了聽水聽風前度。天青海碧,也隻合其中小住。笑人間兒女聰明,倒寫成雙名
字。
又《夢玉人引》前已述及,茲不復。這幾首詞裡的美人所居則為“玉京”、“霞宮”、
“漢殿”、“翠樓”、“瓊戶”,所服御則為“霓裳”、“仙佩”、“雲靶”,其人則為董
雙成。按雙成隨侍王母左右,在天仙中品級甚高,是貴女皇姬身份,所以知道定庵的戀人,
決非小家碧玉。
又《無著詞》多用《霓裳序中第一》、《瑤華》、《夢玉人引》、《憶瑤姬》、《桂殿
秋》、《鳳棲梧》、《夢行雲》等調,這些字眼也含有他與貴家女子戀愛的暗示。我們固不
能限制詞人用調的自由,但看定庵用此等調子如此之多,不能不疑其為有意。
定庵的戀人工文筆,能詞,又可於他詞中看出。《洞仙歌》:“把花魂細綰,月夢低
敲,間譜得十疊新詞堪記。”又“銀鉤傳來勸箋,愁看,比玉能紅,比簫能脆”。《意難
忘》:
“涼月姍姍伴,蘭心玉性,試語還難。愁花分少影,秀句寫冰紈 ”“知音何苦輕
瞞?者溫存隱秀,慧思華年。”以知音相許,足見兩人於戀愛之外,還有一段文字因緣。
在定庵詩詞中影射他與貴家婦人戀愛的作品如此之多,不能不啟讀者疑竇。當時貴家婦
人居住城西水畔,纔名藉藉眾口者,止有顧太清一個;況《丁眅花》一詩又明明說他內眷與
太清有往還,讀者之附會這一段艷史,當然無怪了。(二)杭人之推波助瀾
太清之籍貫無考,或謂為吳人,或謂為顧八代之裔。據孟心史先生考證,則謂為久居京
師仕宦者之女,且生於吉黑瀕海產鹿之區,引《次夫子清明日雙橋新寓原韻》及《食鹿尾》
二詩為證。這句話我也贊成,太清善於騎馬,常與其夫並轡而出,遍遊名山勝水,這一點更
決非漢族嬌弱女性所能到的了。況旗人無姓,太清族望為西林,故自署為西林太清春(其名
為春,字子春,太清乃其號)。有時則直號太清春。
惲珠《正始集·顧子春小傳》謂其氏顧,我以為其姓顧或效漢人習慣,或漢軍旗人本有
姓。總言之,太清決非漢族,而是旗籍女子之有纔者(日本鈴木虎郎稱其為漢軍人)。
但太清雖非漢族,卻頗喜與漢官內眷來往,尤喜與杭人來往。考其同遊之女友有阮許雲
姜,許石珊枝,錢李紉蘭,孫許雲林,武瀋湘佩,許項屏山 考惲珠《國朝閨秀正始集》
諸人大都有小傳作品。冒鶴亭根據各家詩文集考得各人歷史大略,現在我更為編排之如下:
阮許雲姜,孫許雲林:兩人為姊妹。父為許周生,母梁楚生恭人,錢塘人(梁楚生恭
人,號古春軒老人,著有《古春軒詩鈔》。顧太清同其兩女交遊,與她亦有書信往返。
(《天遊閣詩集》屢有《答古春軒老人》、《題自畫菊花寄古春軒老人》詩)。雲姜嫁
阮芸臺相國之子福為妻,雲林嫁孫承勛,(見陳左海《許周生君墓志》及潘素心《梁楚生恭
人古春軒詩序》)。
許項屏山:錢塘人。許滇生尚書之妻。善畫,梁楚生有《題族婦項屏山女史畫花卉卷》
一詩(見《古春軒詩鈔》)。許滇生之母是顧太清的干娘。故《天遊閣詩集》稱許滇生為六
兄,有《謝許滇生司寇六兄贈銀魚螃蟹詩》。日本鈴木虎郎《天遊閣詩集》卷七有《同治丙
寅十一月初一日哭許滇生六兄》詩。
許石珊枝:為滇生尚書子婦。
錢李紉蘭:為錢把石給諫子錢子萬之妻。錢把石妻陳女士有《聽松樓遺稿》,太清曾為
之題詩。紉蘭為秀水人。太清《春日遊法源寺前後和錢侍郎詩五首。乃雲姜遂和詩至六首,
紉蘭和詩七首,並又篆書七言長歌送來,餘不獲已,復次前韻三章答之。》其詩雲:“熟讀
古文字,名妹秀水傳,書成吳氏韻,畫法米家顛;金薤垂仙露,玉堂森寶煙。清風灑幽谷,
蕭艾別當前。”可見紉蘭不但能詩,且擅長書法。
武瀋湘佩:名寶善,錢塘人,武凌雲妻,著有《鳴雪樓詩草》,見《兩浙耙軒錄》。又
湘佩著有《閨閣詩話》,錄太清詞五首。
此外尚有雲姜之女阮手蓉,雲林之女孫靜蘭,其名均見於太清詩集。又有陸碧卿、陳素
安、汪佩之、雖非浙人,卻與雲姜等同遊,當然也有些瓜葛。
太清乃旗籍貴婦,其與杭人內眷發生親密友誼,想由許家干娘的關繫。又阮芸臺為相
國,同時親藩亦與往返,《天遊閣集》中關於阮相國的詩不少,可知其由了。
現在我們再來考龔定庵的內眷。定庵原配段宜人,為段玉裁的孫女。段玉裁本是定庵外
祖父,是親上結親的。嘉慶十八年段宜人卒於徽州府署。二十年繼佩何宜人來歸。宜人字吉
雲,山陰人,安慶知府裕均之從女孫。她的學問雖不知如何,但道光六年定庵作《寒月
吟》,概念勞生,有偕隱之志。
詩序稱“相喻以所懷,相勖以所尚”,又有“示君讀書法,君慧肯三思”,可見何氏也
是個志趣不凡,知書識字的婦女。她既然了解文墨,又以同籍關繫,自然有資格,也有機會
和同時居住北京的浙籍婦女往還,而至於和太清往還了。定庵之《丁眅花》詩寫內眷與太清
的交誼,孟心史先生謂為不足怪,我極以為然。
但太清與杭人內眷往返,不意竟被人猜其與龔定庵戀愛,身名皆大受厥累,這又誰能料
及的呢?太清被杭人之累可於罵陳雲伯一詩見之,其詩題雲:
“錢塘陳叟字雲伯者,以仙人自居,著有《碧城仙館詞鈔》,中多綺語。更有碧城女弟
子十餘人代為吹噓。去秋曾寄雲林以《蓮花筏》一卷,墨二錠見贈,予因鄙其為人避而不
受。今見彼寄雲林信中有西林太清題其春明新詠一律,並自和原韻一律。此事殊屬荒唐可
筆,不知彼太清,此太清,是一是二,遂用其韻,以記其事。”
含沙小技太玲瓏,野 安知澡雪鴻?綺語永瀋黑暗獄,庸夫空望上清宮!碧城行列羞添
我,人海從來鄙此公。任爾亂言成一笑,浮雲不礙日光紅!
據冒氏考證,太清曾記女友許雲林索汪允莊夫人題其聽雪小像,允莊效花蕊宮詞體為八
絕報之。允莊是許雲林的表姊,而為陳雲伯之子婦,則雲伯雖托名題詩,太清也應當看許雲
林、汪允莊的面子為他留點餘地;況雲伯此舉無非欽慕太清纔名,其事雖可哂,其情實可
恕,在受之者不過一笑置之,便可了事。今太清竟將陳雲伯罵得一文不值。一則曰“鄙其為
人”,再則曰“人海從來鄙此公”,誚之為“庸夫”,咒其“永墜黑暗地獄”,大有恨入骨
髓之勢。且詩中用“含沙”
用“浮雲蔽日”等輿,分量也太重。孟心史謂雲伯與定庵同裡,疑其與當時蜚語,有所
關合,故太清惡之如此,我以為大有道理。不過孟心史後來又說丁眅花案之謠傳起於冒鶴亭
校刻太清集之後。考冒氏刻集在宣統元年,孟氏將時代移後五六十年,且使冒氏獨尸造謠之
罪,未免自相矛盾。我以為蜚語當時已有流傳,一則《無著詞》過於巧合,二則我們貴國人
大都是“造謠學校”高等畢業生,對於造謠一事,最稱特長,而於閨閣隱事,尤津津樂道。
至於婦女尤其多話,喜歡談論人家是非,太清之被誣,其原因是碧城女弟子,還是陳雲伯?
我們不得而知,但觀太清詩中之所雲雲,杭人之推波助瀾,可以想見。定公與太清一則金閨
俊彥,一則皇族名姬,正如孟心史所謂“得紐為一談,自足風靡一世”至其年歲之不合,事
跡之參差,他們就不暇問及了。太清《東海漁歌·踏莎行老境》“敢將淪謫怨靈修,虛名蚤
被文章誤”,淪謫似指被迫出邸事(見後),“虛名蚤被文章誤”,則分明說己之被讒,乃
由文名太高之故。(三)載鈞之昏巴橫暴
蜚語的結果,顧太清是被迫出邸,龔定庵則相傳被繪貝勒派人尋仇,定庵於是狼狽出
都,厥後暴卒丹陽縣署,有人謂被仇家毒死。孟心史對此兩點極力否認,他最有力的證據
是:
(1)《無著詞》選於壬午(道光二年,公元一八二二)刻於癸未(道光三年),則此
詞之作必在壬午之前。要之作此者在道光初元,至十九年己亥出都,安有此等魔障,亙二十
年不敗,而至己亥則一朝翻覆者? 又己亥為戊戌(道光十八年)之明年,貝勒已沒,何
謂尋仇?定公此時年已四十八,太清亦已老而寡,俱非清狂蕩檢之時。況定庵出都,有留別
諸同僚詩甚為從容,無仇家不利之說。其不肯再入國門,乃其清興所至,難以常理論。
(2)太清之出邸,不過載鈞兄弟不睦,挾其太夫人為難,故出邸暫避,觀其詩中“奉
堂上命”及“鬥粟與尺布,有所不能行”諸語可知。但不久仍歸邸,可以天遊閣宴集詩為
證。
孟心史先生數千言的考證其扼要點都有這裡了。但細心評斷,覺心史之說,仍不能據為
定論。
關於第一點,《無著詞》雖選於壬午,刻於癸未,但安知他們戀愛不在壬午之前?己亥
之後,太清、定庵俱已半老,固不能更談“羅曼史”,但壬午之前,兩人都正在火刺刺的青
年時代呀!魔障亙二十年而不敗,一朝反覆,固無此理,但太素與太清愛情過篤,他生前無
人敢於揭破,他一死,此事始顯露,亦事實上所常有。貝勒已沒,固不能尋仇,但嗣子報
仇,亦人情之所許。但觀太素(太清的丈夫繪貝勒之號)於道光十八年七月七日棄世,太清
以同年十月二十八日,即奉常上命,攜子女出邸。龔定庵以翌年四月三日出都。各事蟬聯而
下,風發雲踊,不可制止,此中必有一同一動機為之主使。
孟心史根據湯鵬《海秋詩後集》、《贈朱丹木》結句:“苦憶龔儀部,筵前賦白頭。”
自注:“往時丹木入都,值定庵舍人,許其長官,賦歸去來。”遂謂定庵出都是為了得罪上
司,憤而掛冠,並非為仇家所迫。但忤長官,盡可從容歸去,何必棄其眷屬壩從,以一車自
載,一車載文集百卷,倉倉皇皇,好像逃難一般?其雜詩“罡風力大簸春魂,虎豹沉沉臥九
閽”,不是有人危害他,京師不能更居的口氣嗎?“我馬玄黃盼日薰,關河不窘故將軍”,
不是趕路出都,幸而路上未遇截留的口氣嗎?況定庵之祖龔匏伯,父霸齋官京師至定庵,三
世垂及百年,北京好像自己家鄉,感情深厚,其《己亥雜詩》有:“進退雍容史上難,忽收
古淚出長安,百年綦轍低徊看,忽作空桑三日看”之句。其他則別西山,別翠微山亦均有
詩,對於京師,有不勝其繫戀之意。可見定庵之出都,實有逼而然,並非得已。且《雜詩》
有“生還重喜酹金焦”之句。既曰生還,可見在都必曾遇大危險,幸而得脫。十月北上迎
眷,至任邱縣,遣一僕入都,其子書來,乞稍稍北,乃進次於雄縣,又請,又進,次固安
縣。以後再也不敢進一步了。故《雜詩》有“漸近城南無尺五,回燈不敢夢觚稜”之句。孟
心史對於此等事實,僅以“乃其清興所至,難以常理論”二語了之。殊不能使人心服。
其暴辛於丹陽,固不敢即謂為仇家毒斃,但證以前後情事,蛛絲馬跡,亦復隱約可尋。
定公是否死於正命,實屬疑問。
關於第二點,自太素死後,長子(正室妙華夫人所生)載鈞襲固山貝子爵,太清即於喪
後三月奉姑命出居邸外。於養馬營賃宅一區。出邸之時,情形很是顛沛,《天遊閣詩集》四
卷有詩,序曰:
七月七日先夫子棄世,十月二十八日奉常上命攜釗、初兩兒,叔文、以文兩女移居邸
外。無所棲遲,賣金鳳釵,購得住宅一區,賦詩以紀之。
仙人已化雲間鶴,華表何年一再回。亡肉奇冤誰代雪?牽蘿補屋自應該。已看鳳翅凌風
去,剩有花光照眼來。(此宅中海棠最多)兀坐不堪思往事,九回腸斷寸心哀。
太清乃太素愛妾,自從妙華夫人死後,太素即不續娶,九年之間,占盡專房之龐,儼然
同正室一般。載鈞雖嫉視其弟,也不能於父親骨肉未寒之際,對他素所鐘愛崇敬的人,下此
毒辣無情的手段。甚至連生活費都不供給,區區一座棲身之所,也要太清自己典釵來買。若
非他對於太清抱有一種重大的懷疑,和由這懷疑中所生出來的嫌惡情感,決不至此。即雲挾
祖母為難,但太清已生子女多人,在貝勒邸中地位亦已穩固,若載鈞沒有極重要的藉口,太
夫人也不會讓她出去。況“亡肉奇冤”尤覺可怪,這個典故出於《前漢書·蒯通傳》略謂
“裡婦夜亡其肉,姑以為盜,怒而逐之。婦晨去,過所善諸母,語以事而謝之。裡母曰:
‘女安行?我今令而家追女矣。’即束罷請火於亡肉家曰:‘昨暮,犬得肉,爭鬥相殺,請
火治之。’亡肉家遽追呼其婦。”太清之用此典,明明說有不白之事,被姑所疑,而致被
逐。其曰“奇冤”,措詞沉痛已極,如果尋常姑婦不和,用不著這兩個字。
孟心史說太清出邸後旋復歸來,以侍奉姑病諸詩為證。太清出邸之第二年,太夫人抱
病,太清仍回邸侍奉,有《庚子十月七日先夫子服闋,因太夫人抱病未果親往,僅遣載釗詣
南谷,痛成六絕句》第三首道:“九泉能否念慈親?老病思兒信愴神。雖有諸孫終不及,承
歡難慰暮年人。”第四首道:
“思量到此不勝悲,況是高堂病已危。二載憂心惟有淚,龐姑苦志有誰知?”太清姑媳
間感情,據詩觀之似不甚壞。謂姑婦失和而出邸,我不能信。但載鈞是長孫,況又襲爵,儼
然為一家的主人,他要和太清為難,太夫人也難左袒。太清“雖有諸孫終不及,承歡難慰暮
年人”,明指載鈞不能承歡。大約載鈞除了種種昏聵橫暴的舉動以外,還有壓迫太清母子出
邸一事,為太夫人所不願意的吧。
心史據《天遊閣宴集》詩謂“太清集名天遊閣,繫邸中一處”,當是太清燕息之所。集
中有“丙申(道光十六年,公元一八三六)夏至同夫子登天遊閣”,可證其在邸內,決非後
來養馬營賃宅中物。壬寅(道光二十二年,公元一八四二)又有《谷雨日同社諸友集天遊閣
看海棠,庭中花為風吹損,隻妙眅室所藏二盆尚嬌艷怡人,遂以為題,各賦七言四句》,時
在太素沒後四年,宴集仍在邸中,合之前一年庚子詩所雲太素服闋之日以太夫人病未詣南
谷,可知姑婦之間,猜嫌旋釋,其服歸邸中,不知在何時 ”但心史考證,略有錯誤,太
清聞姑病危而歸侍(或者其姑自喚她回)姑死之後,又被載鈞驅出了。這裡我得到兩個證
據。太清詩詞集中國現有的刻本均不完全(詩闕第五卷,詞闕第二卷),日本鈴木虎雄所見
內籐炳卿藏《天遊閣集抄本》,詩詞集各多三卷,遂作《天遊閣集鈔本》一文。現由中國公
學教授儲皖峰先生譯出,題曰《關於清代女詞人顧太清》,載在《清華周刊》。其《東海漁
歌》五集《滿江紅》一詞的詞序說:“辛丑(道光二十年,公元一八四○)十一日為先姑斷
七之期。前一日率載釗、載初恭詣殯宮致祭。月之九日,長子載鈞由南谷遣騎諭守護官員及
廚役等,初十日不舉火。予到時已近黃昏,深山中雖有村店,因時近新年,便餅餌亦無買
處。有守靈老僕婦熊姬不平,具菜羹粟飯以進食。嗚呼,古人有雲:‘周公與管蔡,恨不第
三間’,誠所謂也。遂填此闋,以紀其事。”考詩集,太夫人抱病在庚子十月(道光二○
年,公元一八四○年),辛丑(次年)十一日為其斷七之期,則太夫人之抱病,差不多有一
個多月的光景,其死必在庚子年十一月間。斷七後太清率子女致祭,載鈞竟傳諭守兵不供茶
飯,那麼她回到邸中,如何度那種歲月呢?我想太夫人哀事一完之後,太清一定又率兒女回
到養馬營賃宅中去了。
至於天遊閣的問題,鈴木虎雄《天遊閣鈔本》有《惜秋華》一詞的題目:原注“壬寅七
月廿一日,重睹邸中天遊閣舊居有感”,其曰“重睹”,曰“有感”,是居住外間,有事入
邸,見舊居而生感慨的口氣。谷雨在清明之後,若壬寅清明之後,太清已復歸邸中,則七月
之詩,不應有“重睹”字樣了。所以我說天遊閣應當有兩個:丙申年和太素同登,及壬寅七
月重睹的是邸中的天遊閣;壬寅谷雨日賞海棠的是養馬營賃宅中的天遊閣––按詩集壬寅年
尚有《上巳訪棟鄂武莊,留予小酌,遍遊邸中園亭,且約初十日過予天遊閣看海棠》一詩–
–中國文人習慣,每以所居亭軒樓館,取為詩文集的題名,或自己的別號,己身遷徙,所居
亦隨之遷徙,但所遷徙者為虛名而非實物。太清將邸中天遊閣的名字,搬到她養馬營賃宅,
大概也是這種辦法。況養馬營宅中海棠極多,典釵賃宅詩已有說明。又辛丑閏三月二日病中
憶釗兒有“庭中海棠花,燦熳開如錦,多病對殘春,思兒難就寢!”此詩作時,太夫人已
死,可見太夫人死後,太清仍然出邸。又庚子年她的女友紉蘭寄到《闔家共賦春生》詩數十
首,太清和以十章。
第七首道:“何處春生早,春生小院中,柳纔飄弱線,花已破條風。簾額停雲膩,房櫳
曉日融,鳥啼催夢醒,綠上海棠叢。”
這是她自賦養馬營宅中風景。辛丑年又有《筠鄰主人見惠肜管茶甌,並惜餘春慢詞一
闋。是日予他出,歸來以此致謝》,詩中有“東風惹恨吹紅雨,青鳥銜書降碧天;落盡海棠
春去也,綠楊庭院草竿竿”,所寫園庭景物相類。又有《惜花詞》:
“海棠嬌泣牆之東”亦壬寅年所作。可知她自太夫人死後並沒回邸。
太清之出邸,主動者為載鈞,故太清恨載鈞最甚,集中詆毀載鈞之語無數。在載鈞之壓
迫太清出邸,尋仇龔定庵,無非為他父親報仇,洗滌王家名譽污點,其用心亦未嘗不可恕,
但太清本無與龔氏戀愛的一回事,他憑了一點風聞,便居然大作大為起來,太清屢詆其為昏
聵橫暴,果然不能不說昏聵橫暴了。
我口口聲聲說太清被誣,卻偏舉了許多相反的證據,似乎不能維持我的主張了。但現在
我要舉出正證了,這正證隻有一條––倒溯上去的年月不合。
孟心史說《無著詞》選於壬午,刻於癸未,詞之作當更在壬午之前,我前面已說過安知
他們的戀史不更在壬午之前呢?近人劉大白先生亦說“此詞––指《紅禪室詞》之《瑤臺第
一層》––決為龔氏三十一歲以前的作品。他那段戀史,是否發生於三十一歲以前,卻須細
考,方得明白”––《舊詩新話》189頁––如果定庵戀史發生於二十九歲或三十歲之
間,則顧太清那時為二十二三歲(太清生於清嘉慶四年,公元一七九九)那時他們發生戀愛
是可能的;因為男女年齡均當青春壯盛之際,情感熱烈,思想浪漫,每因一時衝動,決定終
身命運。況他們兩個又都是曠代難逢的天纔,我們可以借用都蘭博士(Dr﹒Duran
t)形容柏拉圖遇著亞裡士多德的話道:“天纔與天纔相遇,其和諧如炸藥遇到火焰”,他
們愛情的爆發原無足怪。但據龔定庵的外祖父段玉裁先主《經韻樓文集·懷人館詞選序》:
“仁和龔自珍者,餘女之子也。嘉慶壬寅(嘉慶七年,公元一八○二)其父由京師出守
新安,自珍見餘於吳中,年纔弱冠。餘索觀所業詩文甚夥,間有治經史之作,風發雲逝,有
不可一世之概。尤喜為長短句,其曰《懷人館詞》者三卷,其曰《紅禪詞》者又二卷,選意
造言,幾於韓、李之於文章。銀碗盛雪。明月藏鷺,中有異境。此事東塗西抹者多,到此者
少也。自珍以弱冠能之,則其纔之絕異,與其性情之沉逸,居可知矣 ”
嘉慶壬申,龔定庵為二十一歲,是年三月,他父親霸齋先生簡放徽州知府,定庵侍行。
四月從母親段恭人歸寧吳中,旋就婚於吳。他生於乾隆五十七年七月初五日。嘉慶十七年三
月出都,實際尚不到二十歲。而顧太清生於嘉慶四年正月五日,到嘉慶十七年三月之前,雖
雲十四歲,而實際不過十三歲。二十歲男子固可戀愛,十三齡女孩談此事恐怕太早吧。
況定庵示詞集於其外祖父時已裒然成帙,則必須兩三年光陰方可寫成。其《桂殿秋》一
詞自序為庚午年六月所作之夢,是年定庵僅十九歲,(實是十八歲)而太清則不過十一歲
半,況據龔氏詞,十九歲時與戀人相會時,戀史已有五年(見後),時定庵十六,而太清那
時還是六歲的小孩。十三歲女孩同人戀愛已嫌太早,六歲女孩而能同人戀愛,豈非“人妖”
麼?
太清與太素同年,太清十二歲時,太素亦不過十一二歲,十一二歲的女子或能嫁,而十
一二歲的男子決不能娶。即曰太清自幼生長邸中,其與太素的關繫如《紅樓夢》襲人、晴雯
之於賈寶玉,但《無著詞》中戀愛對像,為貴家少女,未言其為婢妾之流。況據太清癸巳
(道光十三年,公元一八三二)《夫子清明日雙橋新寓原韻》詩道:“蕭寺垂楊岸,明河第
幾灣,去年今日事,二十五年間(自注:餘二十五年前侍先大人曾遊此寺) 。”太清作
此詩時年三十五歲,由癸巳倒溯二十五年太清正十歲。十歲的時候她還在母家,十一二歲時
不見得便入繪貝勒府。況據孟心史的考證,太清之父,亦為仕宦之流,更不見得便將女兒賣
作人家奴婢。
好了好了,這一條證據,可以救得顧太清了。那怕他有千百條反證,四面圍攏壓迫,把
人擠入永不能自白的疑獄,這一條證據,足以打倒他們而有餘了。這好像一道光明,射破千
年黑暗,這好像猶太商人歇洛克在公堂上磨刀霍霍,要割安東尼的胸頭肉,旁觀者望絕心
死,但鮑梯霞隻說一句話,情勢便立即改變。我們要想證集中說得清清楚楚,無論如何,改
它不動。我們即想為滿足我們的雅興起見,證實這段趣味深長的藝術戀史,其奈那位鐵面無
私的時間老人不允許何?
此外還有幾個小小證據,也可以杜塞主張龔、顧戀愛者之口,我們不妨將它舉列出來。
第一,或謂定庵與太清發生戀愛,是因定庵職務上與太清丈夫有聯帶關繫。太素曾管宗
學,而定公又曾為宗人府主事,定公為其僚屬,故得為入幕之賓,由此而得到與太清戀愛的
機會。《孽海花》即作此說。但太素管理宗學在丙戌年(道光六年),道光十年,管理御書
處及武英殿修書處,是年鼕授正白旗漢都統。至道光十五年,他已罷官家居,享閑散之福去
了。而考定公年譜,他之擢宗人府主事在乙未歲(道光十五年),那年繪貝勒早已不在宗人
府了。
第二,假使太清的丈夫繪貝勒是個臃腫龍鐘,尸居餘氣的老頭子,或是個目不識丁,俗
不可耐的紈扒兒,太清以豐纔貌美,嫁了這樣一個男人,則或不免有“燕婉之求,得此戚
施”之感,而有與別人發生戀愛關繫的可能。但事實告訴我們,太素與太清同年,而且也是
十分愛好文學的人。與太清唱酬相得。集中提及太清必大稱揚一番,對於她真可謂極敬愛之
能事。太清對於丈夫愛情,亦非常專且篤,丈夫號太素,她即自號太清;丈夫別號幻園居
士,她即自號雲槎外史(此見鈴木虎郎所見《東海漁歌》所署名);丈夫全集名《明善堂
集》,她的全集即號《天遊閣集》;丈夫詞集名《南谷樵唱》,她的詞集即名《東海漁
歌》。伉儷之愛外,又加上文學的同情,其家庭幸福,美滿達於極點,太清又何必更有外
慕?
第三,太清雖是個纔調卓絕的女子,而從她的作品上看來,性格卻是很方正的,而且還
是個禮教觀念很深的女性。集中雖有幾句艷體詩,自己早標明“戲擬”。關於她愛人––她
的丈夫––方面的作品,端莊亦較流麗為多,無論如何太清實說不上是個風流人物。說她有
同別人戀愛的事,實是冤枉了她。況周頤《東海漁歌序》謂“末世言妖競作,深文周內,宇
內幾無完人。太清之纔之美,不得免於微雲之滓,變亂黑白,流為丹青,雖在方聞之士,或
亦樂其新艷,不加察而揚其波,亦或援據事實,鉤考歲月,作為論說為之申辨者,餘則謂言
為心聲,讀太清詞可決定太清之為人,無庸斷斷置辨也。”此語可謂實獲我心,我這篇文
字,其實可謂是多做的了。
關於顧太清的話,我暫時沒有得說了,關於龔定庵的話卻不得不更為一提。龔氏與太清
既絕無戀愛的事實,那麼《無著詞》究何所指呢?我再三研究,姑下一個假設,《無著詞》
的內容可分為真假兩方面說。
真的方面:是定庵少年時真的和一個別的女子有一段戀愛史。《無著詞》初名《紅禪
詞》,見定庵《無著詞》自跋,及段玉裁《懷人館詞序》。但它更早的名字為《紅禪室
詞》。近人劉大白先生《舊詩新話》第二十七則謂於民國元年,經紹興一個王姓書賈手上,
得到一本抄本定庵《紅禪室詞》。卷首有今流行本所作的定庵自題三絕句,又每卷首葉之第
二行,都有“碧天怨史龔自珍倚聲”九字。而“碧天怨史”,後又用淡筆塗去。劉先生認為
這個抄本,是定庵使人代錄的初稿,它的證據,一則卷首三詩是定庵筆路,決非假托;二則
他人未必會塗去他的別號,塗痕必是他的親筆。劉氏細檢各詞:計見於《無著詞選》者三十
六首;見於《小奢摩詞選》的三首;見於《懷人館詞選》的四首;為定庵全集各種詞選中所
無的三十二首。又,《無著詞》中所有,而為此本所無的九首。我去夏想考證顧、龔戀愛的
事件,渴想得劉先生抄本一為參考,曾托儲皖峰先生轉求胡適之先生向劉先生奉借,胡先生
已答應我了,但劉先生那時恰不在上海,故未借著,至今悵悵。劉先生抄本中有定庵所作
《某王孫小傳》一篇文字,與今通行本有簡復之不同。其著墨之哀感頑艷,有如漢晉小說
(見《舊詩新話》四十九則)。其中說“某王孫,鑲黃旗人,年十六,未議昏”。“中表某
氏,正黃旗二甲喇貴家,有女年十五。”
通行本傳後言:“此為嘉慶丙寅、丁卯間事(公元一八○六年至一八○七),越辛未
(公元一八一一)序之如此”。丙寅丁卯間,定庵正十五六歲,定庵《無著詞》言庚午(公
元一八一○)十九歲時至光明殿與情人相會,則他們戀愛的時間,約有五年之久。傳中女郎
“工填詞,多哀怨語,險麗奇譎語,惝芭迷離語;又多奇夢,若在瑤池閬苑中,殆非人間人
也”,則又與《無著詞》中貴家少女能填詞相合。王孫遘家難,女家遂瞧不起他,求婚拒不
與,兩家兒女皆病。後來女郎之婢杏兒授意王孫,引入女之臥室,那一段文字寫得極其哀艷
動人。
尚有一段雲:“一日王孫乘間至。杏兒去:‘王孫來耶?’褰簾導之入,遙揭軟紅帳,
立於床前。女方睡,張目見王孫,薄怒,召杏詰之。杏托不知。王孫雲:‘無他,來相訣
耳!’因執手泣。”《無著詞·丑奴兒令》:“鸞箋偷寫伊名字,琴語依稀,箏語依稀,花
影無媒忽進幃。蘭因絮果從頭問,吟也淒迷,掐也淒迷,夢向樓心燈火歸”。《南歌子》:
“眅霧漫空濕,珠簾暗地橫,雲圍月擁見卿卿,受盡輕憐痛惜不分明。紅淚彈前恨,心眅警
舊盟,瑤華密帳絮三生,怊悵五更風急斷魂驚!”此二闋所寫情事,亦恍惚與傳相同。提到
燈火簾幃字,《無著詞》頗不缺少。《浪淘沙·寫夢》:“中有話綢繆,燈火簾鉤。”《洞
仙歌》:“正文窗四扇,縹渺華空,晶艷艷玉女明燈一笑”。《夢行雲》:“曉幃怯春冷,
重簾下,眠未醒”,情景均甚相類。該女郎似為貴族出身之旗女,所以詞中屢以瑤姬、玉人
等字影射。
龔定庵十一歲從父入都(見《年譜》),何以於十五六歲時竟與旗女發生戀愛,實不可
解。但定庵確有愛戀滿州女性的心理傾向。這可於他作品中看出。定庵是個奇絕的天纔,他
不但文學上造就於二千年文學界獨樹一幟,其賞鋻美人的眼光也與眾不同。定庵同時代的人
對於女性以纖弱為美,崇拜金蓮尤為狂熱。但定庵獨不然,他心目中美人以康健完全為標
準。這標準隻是滿州女子具有之。《己亥雜詩》之《爸詞》形容袁浦某名妓雲:“玉樹堅牢
不病身,恥為嬌喘與輕顰,天花豈用鈴幡護?活色生眅五百春”。某名妓雖非滿人,但非工
愁善病的中國普通女性可比,故定庵特別賞識她。他極反對女人纏足,《己亥雜詩》之《偶
感》雲:“姬姜古妝不如市,趙女輕盈躡銳屣,侯王宗廟求元妃,徽音豈在纖厥趾?”因此
他對於天足女子便特具好感。如《婆羅行謠》:“婆羅門,來西胡,勇不如宗喀巴,智不如
耶蘇。繡衣花帽,白若鵠鳧。娶妻幸得陰山種,五顏大腳其仙乎! ”《菩薩墳》繫詠遼
聖宗第見之十女之墓中有句雲:“大腳鸞文白,明妝豹尾車”。他於天足如此津津樂道,其
識見之突過時代,隻有袁子纔差可比擬,這或者是他少年時代與旗女戀愛所遺留的影響吧?
況劉大白先生所得龔氏《紅禪室詞》抄本,卷首龔氏自題三絕句,有“隨將閱歷寫成吟”之
語,既曰閱歷,則這段戀史確繫事實了。
假的方面,則《無著詞》全部都是他捏造出來的戀愛史。
禮教森嚴的時代,文人想嘗藝術戀愛的意味而不可得,則托之於夢寐,托之於遊戲筆
墨,甚至假造戀愛對像或理想中的女性,如史震林《西青散記》之偽造《賀雙卿》。胡適之
先生稱之為“文人的宗教”,可謂謔而近理。定庵《無著詞》中的少女,恐怕也是他宗教的
幻像,使奧國弗洛伊德來將他的心理分析一番,或者要說這是變態的性欲作用了。
若非捏造戀史,則或者是定庵像征的筆法。定庵以《寫神思銘》一篇冠其全集。有署名
公勛者評雲:“《文心雕龍·神思篇》極論文章之奧。定公為此銘冠集之首,猶太史公之自
敘也 ”(扶輪社精刊本)全銘文理奇奧,難以尋繹。其中有曰“熨而不舍,襲予其涼,
咽而復存,媚予其長。戒神毋夢,神乃自動。黯黯長空,樓疏萬重。樓中有燈,有人亭亭,
未通一言,化為春星。其境不測,其神習焉,峨峨雲玉,清清水仙。我銘代弦,希聲不傳,
千春萬年。”
所謂樓臺,所謂燈火,均與《無著詞》戀史可以互相印證。所謂春星則《秋心》第三
首:“我所思兮在何處?胸中靈氣欲成雲,槎通碧漢無多路,土蝕寒花又此墳;某水某山迷
姓氏,一釵一佩斷知聞,起看歷歷樓臺外,窈窕秋星或是君!”
詩中縹渺恍惚,不可捉摸的情人,同寫《神思銘》中的似乎同一性質。至於水仙,則於
定庵一生的關繫更為密切,他十三歲時,建德宋先生命作《水仙華賦》,後尚保存集中,為
少作之首。《無著詞》的美人居於水畔。丙戌又有《夢中述願作》雲:“湖西一曲墜明柏,
獵獵紗裙荷葉眅,乞貌風鬟陪我坐,他生來作水仙王。”此時他已四十餘歲,尚念念不忘水
仙,實不解其何意。又《無著詞·木蘭花慢》:“故人碧空有約,待歸來天上理天琴”。自
注:“予夢中受詞一卷讀之,一人告餘曰:‘此天琴譜也。’”我們初疑是指戀人所作詞,
因為《無著詞》全部都紀戀史,不能另指別事的。但他文集補編又有《天琴》頌,所謂“餘
鼓斯舞斯,黃斯玄斯,哲斯文斯,萬靈其徹聞斯”,又不指戀愛了。難道這都是他的像征自
己文思的筆法嗎?中國文人素富於像征思想,所謂美人芳草,以比忠貞,惡鳥怪獸,以比小
人,自從屈原開端,後來模擬者不乏其人。不過均以“人”為對像,以“物”為對像者尚少
所聞,其以無形質之“心靈”為對像者,則更可說沒有,定庵居然獨創此例,可謂奇人做的
奇事了。
或者有人說以文字像征心靈亦無不可,以女子為像征,造出這許多故事,則不但可笑,
亦為中國前此文士所未有,定庵雖好奇,亦未必至是。不知這事在別人做不出,在定庵卻做
得出。他本是個極詭僻的文人,思想行事與普通人都不同,有時他竟會不惜嬌揉造作,斲傷
自然的性情,以求符合他那詭僻條件。他的為人是充滿神秘性的,《奴史問答》,借僕役與
書記談話,描寫自己,便可為證。那僕人自述從主人一紀有餘,而他又是能算天九,算地
九,聰明伶俐無比的,卻還摸不著主人的行藏。定庵在此,竟活畫出一個奇奇怪怪,不可了
解的自己的小影。又《能令公少年行》雲:“名驚四海如遊龍,攫百不定光影同”,他以行
藏詭秘,沾沾自喜,於是可見,他的文章的神秘性更為豐富了。他的文,他的詩,他的詞無
不深奧隱晦,難讀難懂。但這也費了極大的代價來的。他平生著述甚富,詩亦極多,古今體
編年詩自十五歲時始。《己亥雜詩》自注雲:“編年始嘉慶丙寅終道光戊戌,勒成二十七
卷”。但今所傳者,止有《破戒草》二卷,《己亥雜詩》一卷,不足二十分之一,少壯之作
蕩無一存,人或謂其失傳,我則疑其自毀。但觀《己亥雜詩》:“華年心力九分殫,淚漬擺
魚死不甘;此事千秋無我分,毅然一炬為歸安!”自注:“抱功令文二千篇見歸安姚先生學
佰。先生初獎借之,忽正色曰:
‘我文著墨不著筆,汝文墨筆兼用。’乃自燒功令文”。所謂功令文,即科舉時代弋取
功名之八股,定庵居然做了二千篇,且聽姚先生一言,又付之一炬,其志之堅,力之毅,實
屬可驚可羨。至其編年詩二十七卷者,大約也遭了功令文一樣命運。
其《紙塚銘》雲:“龔子瘞其所棄之言三千七百九十一紙,既築山以封之,並為元石之
辭曰:‘一言一魂氣上縱,大光下泣萬星動。心界續續內無空,百朔望血勿汝慟。埋汝恃汝
積者眾,李氏雲‘當其無,有車之用’”。這紙塚中所埋者或者有其少作之詩歌。我們須知
道文學有“大家”與“名家”之別,大家無體不包,局面廣大,而名家局面總比較小。這不
是他故意要小,實有不能不小的苦衷,因為他造意立言,要自成一家,局面大了,格調不能
不雜,格調雜了,便不能精粹了。
所以大家有時反不能表現其作品的特色,而名家能之。定庵能割愛,故其作品能造成中
國文學界特異的作風,不但得大名於嘉、道時代,且風靡咸、同之際,著名詩人譚嗣同,差
不多完全擬仿他,黃遵憲、康有為也受了他不少的影響。梁啟超辦《新民叢報》,其時詩人
所作,莫不具定庵詩格。餘波所及,還成了蘇曼殊一派的情詩,其勢力可謂大極!但焚埋已
成作品以求顯作品之奇特,求之古人中亦絕無僅有,這就是我所批評他的“不惜矯揉造作,
斲傷自然性情,以求符合他那詭僻條件”的說法了。他之不惜捏造戀史,以為其文學之像
征,又何足怪呢?
最後,我們更不妨說句神經過敏的話,他對於顧太清也許有存心影射的行為。不過並非
《無著詞》而為《紀遊》等作。考太清《天遊閣詩集》編年始於道光丙戌。丙戌之前,纔名
諒已稍起,其作品必已不少傳播都人士口中,欣羨她的想不乏其人,定庵內眷既與往還,聞
妻述太清纔貌,於中安能無動?《無著詞》既偶然與她巧合,索性再做幾首《紀遊》詩來影
射顧太清一下,豈不更妙。《紀遊》後首:“歸途又城 ,朱門叩還入,抽出三四華,敬報
春消息。”又《有所思》:“終古天西月,亭亭悵望誰!”考定庵三十歲居城南道觀。據
《張青雕文集序》知為圓通觀。圓通觀本是廟宇,在宣武門外丞相胡同下之南橫街。以地勢
按之,宣武門內之太平湖恰在它之西北。丙戌年,他三十五歲,若他仍居圓通觀,則此城
之“朱門”,及“天西”字樣,不能說毫無所指。況《夢中述願作》,又有“湖西一曲墜明
柏”之語呢?
在定庵之為此,或者想借此引起讀者的疑心,朋友的注意,增加自己行藏上神秘的氣
氛,以為得意。這本是他一種文學的策略。想不到朋友們誤以為真,紛紛傳揚,竟傳入那糊
塗昏亂的繪貝勒兒子耳中。於是初則尋仇,使其不得不狼狽南下,還饒他不過,使人暗殺,
俾其不得壽終止寢;這又恐非那個狡獪好事的文人,初意所能料及的吧?
文字以真美善三大條件為依歸,定庵的這些文字,無論像征神思也好,影射與顧太清戀
愛也好,終不免一偽字,何況壞人名節,以完成一己之神奇,我覺得他無甚可取。王國維先
生《人間詞話》:
“讀《會真記》者,惡張生之薄幸,而恕其奸非,讀《水滸傳》者,恕宋江之橫暴,而
責其深險,此人之所同也。故艷詞可作,唯萬不可作儇薄語。龔定庵詩雲:‘偶賦凌雲偶倦
飛,偶然閑慕遂初衣,偶逢錦瑟佳人問,便說尋春為汝歸。’其人之涼蒲無行,躍然紙墨
間,又何必考厥平生,而後知其邪僻哉?”
五氏若知道定庵誣蔑顧太清之事,更不知作何感想?原載武漢大學《文哲季刊》一九三
一年第一卷第三、第四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