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名詞賞析 (下)
八聲甘州
【宋】柳永
對瀟瀟暮雨灑江天,
一番洗清秋。
漸霜風淒緊,
關河冷落,
殘照當樓。
是處紅衰翠減,
苒苒物華休。
惟水長江水,
無語東流。
不忍登高臨遠,
望故鄉渺邈,
歸思難收。
嘆年來蹤跡,
何事苦淹留?
想佳人妝樓礅望,
誤幾回天際識歸舟。
爭知我,
倚闌干處,
正恁凝愁。
【作者】
987?- 1055?,字 卿,初號三變。因排行七,又稱柳七。祖籍河東(今屬
山西),後移居崇安(今屬福建)。宋仁宗朝進士,官至屯田員外郎,故世稱
柳屯田。由於仕途坎坷、生活潦倒,他由追求功名轉而厭倦官場,耽溺於旖旎
繁華的都市生活,在“倚紅偎翠”、“淺斟低唱”中尋找寄托。作為北宋第一
個專力作詞的詞人,他不僅開拓了詞的題材內容,而且制作了大量的慢詞,發
展了鋪敘手法,促進了詞的通俗化、口語化,在詞史上產生了較大的影響。有
《樂章集》。
【注釋】
唐教坊大曲有《甘州》,雜曲有《甘州子》。因屬邊地樂曲,故以甘州為名。
《八聲甘州》是從大曲《甘州》截取一段而成的慢詞。因全詞前後共八韻,故
名八聲。又名《瀟瀟雨》、《宴瑤沁池》等。《詞譜》以柳永為正體。九十七
字,平韻。 瀟瀟:形容雨聲急驟。 淒緊:一作“淒慘”。 是處:
到處,處處。紅衰翠減:紅花綠葉,凋殘零落。李商隱《贈荷花》:“翠減紅
衰愁煞人”。翠:一作“綠”。 苒苒:茂盛的樣子。一說,同“冉冉”,
猶言“漸漸”。物華:美好的景物。 渺邈:遙遠。 淹留:久留。
礅望:凝望。一作“長望”。 天際識歸舟:語出謝I《之宣城郡出林浦
向板橋》“天際識歸舟,雲中辨江樹”。 爭:怎。 恁:如此,這般。
凝愁:凝結不解的深愁。
【品評】
這首望鄉詞通篇貫串一個“望”字, 作者的羈旅之愁, 飄泊之恨,盡從
“望”中透出。上片是登樓凝望中所見,無論風光、景物、氣氛,都籠罩著悲
涼的秋意,觸動著抒情主人公的歸思。“漸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
三句,在深秋蕭瑟廖廓的景像中表現遊子的客中情懷,連鄙薄柳詞的蘇軾也以
為“此語於詩句不減唐人高處”(宋趙令 《侯鯖錄》引。《能改齊漫錄》作
晁補之語)。下片是望中所思,從自已的望鄉想到意中人的望歸:她不但“歸
樓礅望”,甚至還“誤幾回天際識歸舟”,望穿秋水之際,對自已的遲遲不歸
已生怨恨。如此著筆,便把本來的獨望變成了雙方關山遠隔的千裡相望,見出
兩地同心,俱為情苦。雖然這是想像之辭,卻反映了作者對獨守空閨的意中人
的關切之情,似乎在遙遙相望中互通款曲,進行心與心的交流,從而暗示讀者:
其人未歸而其心已歸,這就更見出歸思之切。另外,此詞多用雙聲疊韻詞,以
聲為情,聲情並茂。雙聲如“清秋”、“冷落”、“渺邈”等,疊韻如“長江”、
“無語”、“闌干”等。它們間見錯出,相互配合,時而嘹亮,時而幽咽。這
自然有助於增強聲調的亢墜抑揚,更好地表現心潮的起伏不平。
浣溪沙
【宋】晏殊
一曲新詞酒一杯,
去年天氣舊亭臺,
夕陽西下幾時回。
無可奈何花落去,
似曾相識燕歸來。
小園眅徑獨徘徊。
【作者】
991-1055,字同叔, 臨川(今屬江西)人。七歲能文,十四歲以神童召試,
賜同進士出身。宋仁宗時官至同平章事兼樞密使,範仲淹、韓琦、歐陽修等名
臣皆出其門下。卒謚元獻。他一生富貴優遊,所作多吟成於舞榭歌臺、花前月
下,而筆調閑婉,理致深蘊,音律諧適,詞語雅麗,為當時詞壇 宿。有《珠
玉詞》。
【注釋】
此調原為唐教坊曲,因西施浣紗於若耶溪,故又名《浣溪紗》或《浣紗溪》。
有平韻、仄韻兩體,均為雙調四十二字。 “去年”句:語本唐人鄧谷《和
知己秋日傷懷》詩“流水歌聲共不回,去年天氣舊池臺”。 眅徑:花園裡
的小路。
【品評】
這是晏殊詞中最為膾灸人口的篇章。詞的上片通過對眼前景物的詠嘆,將
懷舊之感、傷今之情與惜時之意交織、融合在一起。“一曲新詞酒一杯”,所
展示的是“對酒當歌”的情景,似乎主人公十分醉心於宴飲涵詠之樂。的確,
作為安享尊榮而又崇文尚雅的“太平宰相”,以歌侑酒,是作者習於問津、也
樂於問津的娛情遣興方式之一。然而在作者的記憶中,最難忘懷的卻是去年的
那次歌宴。“去年天氣”句,點出眼前的陽春煙景既與去年無異,而作者置身
的亭臺也恰好是昔日飲酒聽歌的場所。故地重臨,懷舊自不可免。此句中正包
蘊著一種景物依舊而人事全非的懷舊之感。在這種懷舊之感中又糅合著深婉的
傷今之情。這樣,作者縱然襟懷衝澹,又怎能沒有些微的傷感呢?“夕陽西下”
句,不僅是惋惜時光的匆匆流逝,同時也是慨嘆昔日與伊人同樂的情景已一去
不返。細味“幾時回”三字,所折射出的似乎是一種企盼其返、卻又情知難返
的紆細心態。下片仍以融情於景的筆法申發前意。“無可奈何”二句,屬對工
切,聲韻和諧,寓意深婉,一向稱為名對。唯其如此,作者既用於此詞,又用
於《示張寺丞王校勘》一詩。上句對春光的流逝示惋惜之情,下句對巢燕的歸
來興懷舊之感。人間生死,同花開花落一樣,不由自主,所以說“無何奈何”。
舊地重遊,前塵影事,若幻若真,所以說“似曾相識”。滲透在句中的是一種
混雜著眷戀和悵惆,既似衝澹又似深婉的人生悵觸。因此,此詞不但以詞境勝,
還兼以理致勝。後來蘇軾的詞,就大暢此風了。
蝶戀花
【宋】晏殊
檻菊愁煙蘭泣露,
羅幕輕寒,
燕子雙飛去。
明月不諳離恨苦,
斜光到曉穿朱戶。
昨夜西風凋碧樹,
獨上高樓,
望盡天涯路。
欲寄彩箋兼尺素,
山長水闊知何處。
【作者】
991-1055,字同叔, 臨川(今屬江西)人。七歲能文,十四歲以神童召試,
賜同進士出身。宋仁宗時官至同平章事兼樞密使,範仲淹、韓琦、歐陽修等名
臣皆出其門下。卒謚元獻。他一生富貴優遊,所作多吟成於舞榭歌臺、花前月
下,而筆調閑婉,理致深蘊,音律諧適,詞語雅麗,為當時詞壇 宿。有《珠
玉詞》。
【注釋】
此詞原為唐教坊曲,調名取義簡文帝“翻階蛺蝶戀花情”句。又名《鵲踏枝》、
《鳳棲梧》等。雙調,六十字,仄韻。 檻:欄杆。 羅幕:絲羅的帷幕,
富貴人家所用。 朱戶:猶言朱門,指大戶人家。 尺素:書信的代稱。
古人寫信用素絹,通常長約一尺,故稱尺素,語出《古詩》“客從遠方來,遺
我雙鯉魚。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
【品評】
此詞經疏澹的筆墨、溫婉的格調、謹嚴的章法,傳達出作者的暮秋懷人之
情。上片由苑中景物起筆。“檻菊愁煙蘭泣露”,開篇即推出這一亦真亦幻幽
極淒絕的特寫鏡頭,正為寫照抒情主人公悲涼、迷離而又孤寂的心態。“羅暮
輕寒”二句將筆觸由苑中折回室內。“輕寒”,即是作者身之所感,也是作者
心之所感。“燕子又飛去”,不僅是帶有鮮明的季節特征的景物,而且,燕之
“雙飛”更襯出人之“孤棲”。不難想像,當作者目送時而繞梁呢喃、時而穿
簾追逐的雙燕相隨而去之際,該懷著怎樣一份孑然獨立的悵惘!“明月不諳”
二句引來明月作進一步的烘托與映襯。前人往往視明月為聊寄相思懷抱的多情
之物。如張九齡 《望月懷遠》:“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孟郊《古怨
別》:“別後唯所思, 天涯共明月” 。張泌《寄人》便徑直贊嘆明月多情:
“多情隻有春庭月,猶為離人照落花”。而作者卻嗔怪“明月不諳離恨苦”,
當是從另一角度加以生發––月已圓而人未圓,作者對那皓潔的月光羨極生妒、
略致微詞,不也是情理中的事嗎?後來,蘇軾在《水調歌頭》中的悵問:“不
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正是從同一方向去發掘明月這一意像的豐饒而復
雜的內蘊。下片寫登樓望遠。“昨夜西風”句,使固有的慘澹、淒迷氣氛又增
添了幾分蕭瑟、幾分凜冽?西風方烈,碧樹盡凋;木猶如此,人何以堪––由
此馳騁想像,作者亦當是朱顏盡改。而從結構上看,碧樹盡凋,野外纔能變得
格外空曠,作者也纔能騁目遠眺。這樣,“凋碧樹”又是對下文“望盡天涯路”
的一種必要的鋪墊。“獨上西樓”,正面點出“獨”字,與上片的“雙飛”遙
相照應,是章法謹嚴的又一實例。“望盡”,既表明其眺望之遠,也見出其凝
眸之久,從時空兩方面拓展了詞境。但“望盡天涯路”,不見天涯人。既然如
此,那就隻有寄書寄意了。 於是逗出歇拍,“欲寄彩箋” 二句。“彩箋”與
“尺素”都是指代書信。二詞重疊使用,一則是表示寄書意願之熱切,二則表
示欲書內容之繁富。“山長水闊知何處”,以無可奈何的悵問作結,給人情也
悠悠、恨也悠悠之感。作者另詞有句:“當時輕別意中人,山長水遠知何處?”
(《踏莎行》)另詩亦有句:“魚書欲寄何由達,山遠水長處處同。”(《無
題》)措辭相近,而不及此二句意味深長。
蝶戀花
【宋】歐陽修
庭院深深深幾許,
楊柳堆煙,
簾幕無重數。
玉勒雕鞍遊冶處,
樓高不見章臺路。
雨橫風狂三月暮,
門掩黃昏,
無計留春住。
淚眼問花花不語
亂紅飛過秋千去。
【作者】
1007-1072,字永叔,號醉翁,晚年又號六一居士,廬陵(今江西吉安)人。
宋仁宗天聖八年(1030)進士,累擢知制誥、翰林學士。英宗時,官至樞密副
使、參知政事。神宗朝,遷兵部尚書,以太子少師致仕。卒謚文忠。他在政治
與文學方面都主張革新,既是範仲淹慶歷新政的支持者,也是北宋詩文革新運
動的領導者。創作實績亦燦然可觀,詩、詞、散文均為一時之冠。又喜獎掖後
進,蘇軾父子及曾鞏、王安石皆出其門下。詞集有《六一詞》、《歐陽文忠公
近體樂府》、《醉翁琴趣外編》。
【注釋】
此詞原為唐教坊曲,調名取義簡文帝“翻階蛺蝶戀花情”句。又名《鵲踏枝》、
《鳳棲梧》等。雙調,六十字,仄韻。此詞亦見於馮延巳集。李清照同調詞序
指為歐陽修作,當無誤。 幾許:多少。 堆煙:形容楊柳濃密。 玉
勒:玉制的馬銜。雕鞍:精雕的馬鞍。遊冶處:指歌樓妓院。 章臺:漢長
安街名。《漢書·張敞傳》有“走馬章臺街”語。唐許堯佐《章臺柳傳》,記
妓女柳氏事。後因以章臺為歌妓聚居之地。 亂紅:落花。
【品評】
此詞寫暮春閨怨,一起一結頗受推賞。“庭院”深深,“簾幕”重重,更
兼“楊柳堆煙”,既濃且密––生活在這種內外隔絕的陰森、幽遂環境中,女
主人公身心兩方面都受到壓抑與禁錮。疊用三個“深”字,寫出其遭封鎖,形
同囚居之苦,不但暗示了女主人公的孤身獨處,而且有心事深沉、怨恨莫訴之
感。因此,李清照稱賞不已,曾擬其語作“庭院深深”數闋。顯然,女主人公
的物質生活是優裕的。但她精神上的極度苦悶,也是不言自明的。“玉勒雕鞍”
以下諸句,逐層深入地展示了現實的淒風苦雨對其芳心的無情蹂躪:情人薄幸,
冶遊不歸;春光將逝,年華如水。篇末“淚眼問花”,實即含淚自問。花不語,
也非回避答案,“亂花飛過秋千去”,不是比語言更清楚地昭示了她面臨的命
運嗎?在淚光瑩瑩之中,花如人,人如花,最後花、人莫辨,同樣難以避免被
拋擲遺棄而淪落的命運。這種完全用環境來暗示和烘托人物思緒的筆法,深婉
不迫,曲折有致,真切地表現了生活在幽閉狀態下的貴族少歸難以明言的內心
隱痛。當然,溯其淵源,此前,溫庭筠有“百舌問花花不語”(《惜春詞》)
句,嚴惲也有“盡日問花花不語”(《落花》)句,歐陽修結句或許由此脫化
而來,但不獨語言更為流美,意蘊更為深厚,而且境界之渾成與韻味之悠長,
也遠過於溫、嚴原句。
生查子
【宋】歐陽修
去年元夜時,
花市燈如晝。
月上柳梢頭,
人約黃昏後。
今年元夜時,
月與燈依舊。
不見去年人,
淚濕春衫袖。
【作者】
1007-1072,字永叔,號醉翁,晚年又號六一居士,廬陵(今江西吉安)人。
宋仁宗天聖八年(1030)進士,累擢知制誥、翰林學士。英宗時,官至樞密副
使、參知政事。神宗朝,遷兵部尚書,以太子少師致仕。卒謚文忠。他在政治
與文學方面都主張革新,既是範仲淹慶歷新政的支持者,也是北宋詩文革新運
動的領導者。創作實績亦粲然可觀,詩、詞、散文均為一時之冠。又喜獎掖後
進,蘇軾父子及曾鞏、王安石皆出其門下。詞集有《六一詞》、《歐陽文忠公
近體樂府》、《醉翁琴趣外編》。
【注釋】
此調原為唐教坊曲,又名《楚雲深》、《陌上郎》、《綠羅裙》等。雙調,
四十字,仄韻。 元夜:農歷正月十五夜,即元宵節,也稱上元節。
【品評】
此詞亦見朱淑真集,南宋曾V《樂府雅詞》以為歐陽修作。曾氏曾將歐詞
中諸多可疑者盡予刪芟,而不疑此詞,其著作權當歸於歐陽修。詞以靈光獨運
的藝術構思,使今與昔、悲與歡互相交織、前後映照,從而巧妙地抒寫了物是
人非、不堪回首之感。上片追憶去年元夜的歡會。“花市燈如晝”,極寫元宵
燈火輝煌。自唐代起,就有元夜張燈、觀燈的習俗,至宋而其風益盛。孟元老
《東京夢華錄》卷六記燈市景像雲“燈山上彩,金碧相射,錦繡交輝”。可知,
“花市燈如晝”乃狀其實況,略無誇飾。但描寫燈市不過是為了展示歡會的時
空背景,因而一筆帶過,不多著力。“月上柳梢頭”二句含“賓”就“主”,
再現那令人沉醉的情景。“黃昏後”,交待主人公與其情侶相會的時間。“月
上柳梢頭”,既是對“黃昏後”這一時間概念的形像示現,也是對男女主人公
歡會的環境的補充描繪––明月皎皎,垂柳依依,是那樣富於詩情畫意!“人
約”,點出男女主人公並非邂逅燈市,而是早有密約。這表明他們即便尚未私
訂終身,至少也彼此傾心。值得稱道的是,作者沒有正面涉筆他們相會前的心
馳神往,見面後的歡聲笑語以及分手後時的意亂情迷,而僅用一句“人約黃昏
後”提示, 深得藝術三昧。 下片抒寫今年元夜重臨故地,不見伊人的感傷。
“月與燈依舊”,說明景物與去年一般無二,照樣月光普照,華燈齊放。但風
景無殊,人事全異。“不見去年人”二句情緒一落千丈:去年鶯儔燕侶,對訴
衷腸,今年孤身支影, 徒憶前盟, 主人公怎能不撫今思昔,淚下如注。因何
“不見”,一字不及,或話有難言之隱,或許故意留下懸念。全詞的藝術構思
近似於唐人崔護的《遊城南》詩(去年今日此門中),卻較崔詩更見語言的回
環錯綜之美,也更具民歌風味。
鷓鴣天
【宋】吳幾道
彩袖殷勤捧玉鐘,
當年拚卻醉顏紅。
舞低楊柳樓心月,
歌盡桃花扇底風。
從別後,
憶相逢,
幾回魂夢與君同。
今宵剩把銀杠照,
猶恐相逢是夢中。
【作者】
字叔原,號第七子。生卒年未詳,或雲當在1030-1106間。他雖然出身宦門,
卻不願趨炎附勢,隨俗俯仰,固守孤傲耿介之本性,因而仕途偃蹇。曾監許田
鎮,遷乾寧軍通判、開封府推官。後退職家居。詞擅小令,多寫人生聚散與愛
情離合之悲歡,情韻淒婉,文辭清麗。有《小山詞》。
【注釋】
此調取名於唐人鄭? 洹按河渭β拐 以陴佯程 薄S置《思越人》、
《思佳客》等。雙調,五十五字,平韻。 彩袖:指代身穿彩色舞衣的歌女。
玉鐘:酒杯的美稱。 拚卻:不惜,甘願。 樓心:一作“樓頭”。
扇底:一作“扇影”。 相逢:詞中“相逢”凡二見,前一指初逢,後一
指重逢,其意有別。 剩把:盡把,隻把,再三把。襆(音剛):燈。
【品評】
此詞表現的是一對戀人的“愛情三部曲”:初盟,別離,重逢。“彩袖殷
勤”二句,一著筆於對方,一落墨於自身,既展現了二人初識時的特定情境,
也披露了二人一見傾心、願托終身之際的曲折心態。“彩袖”,說明對方並非
與自已門第相配的大家閨秀,而不過是侑酒於華宴的歌女。但此時伊人殷勤捧
杯勸飲,卻不僅僅是履行侑酒之責,而欲藉此暗通情愫。而心有屢犀的作者又
何嘗不諳其意?為了報答她於已獨鐘的深情,他開懷暢飲,不惜一醉。這就寫
出了感情的雙向交流。“舞低楊柳”二句描寫歌舞場面,渲染歡樂氣氛,是對
初識、亦即初盟時的情境的進一步勾畫。不徑言伊人舞姿曼妙,歌聲婉轉,而
借時間的推移,從側面表現出其盡態極妍,是作者的獨出機杼之處。“舞低”
句既點出了艷舞的持續之久,又將月升日沉的自然現像化為其動態效應。“歌
盡”句由暗示伊人輕搖紉扇,盡興演唱,直至精被力竭,纔暫歌喉––扇底風
盡,不正意味著歌喉暫歇?這種竟夜歌舞、通宵歡宴的情景,無疑從一個側面
反映出宋代文人階層的生活情趣。但作者之所以對它歷久難忘,卻不僅僅是出
於對昔日歌舞生涯的眷念,更因為那是他與伊人相識相戀的契機。這兩句造語
精麗,發想新奇,於織濃綺華中別見韶秀之美,因而深為後代詞論家所推賞。
下片一筆躍至別後的相思,而將初盟以迄別離的種種情事盡皆略去,頗見剪裁
之工。“從別後”二句點明初逢的場面是其別後懷念的主要內容。“幾回魂夢”
句直訴魂牽夢瑩的相思情懷。“與君同”暗示不獨自已如此,對方亦復頻入夢
境,想思無已,但夢中重逢的歡娛極其短暫,夢後獨處的淒愴卻格外深長。如
是者三,必然既想入夢,又怕入夢,乃至將夢作真、將真作夢。這就逗出“今
宵剩把”二句:作者以“剩把”、“猶恐”前後勾連,通過持燈反覆照看而猶
難以釋然這一對眷戀至深的情侶久別重逢的那種驚喜交集、喜極轉憂的特殊心
態。 唯其眷戀至深纔唯恐此番又是將夢作真。 陳廷焯《白雨齊詞話》評曰:
“下半闋曲折深婉,自有艷詞,更不得不讓伊獨步。”這當不是溢美之辭。當
然,末二句也許受到杜甫詩“夜闌更秉獨,相對如夢寐”(《羌村三首》之一),
及司空曙詩“乍見翻疑夢,相悲各問年”(《雲陽館與韓紳宿別》)的啟發。
卜算子
送鮑浩然之浙東
【宋】王觀
水是眼波橫,
山是眉峰聚。
欲問行人去那邊,
眉眼盈盈處。
纔始送春歸,
又送君歸去。
若到江南趕上春,
千萬和春住。
【作者】
字通叟,如皋(今屬江蘇)人。生卒年不詳。宋仁宗朝進士,歷任大理寺丞、
江都知縣等職。神宗時官至翰林學士,因所賦《清平樂》詞忤怒太後而被罷職。
有《冠神集》,已佚,仿存詞十六首。
【注釋】
《詞律》以為調名取義於“賣卜算命之人”。《詞譜》以蘇軾詞為正體。又
名《百尺樓》、《眉峰碧》、《缺月掛疏桐》等。雙調,四十四字,仄韻。
鮑浩然:生平不詳。浙東:今浙江東南部。宋時屬浙江東路,簡稱浙東。
眼波橫:形容眼神閃動,狀如水波橫流。 眉峰聚:形容雙眉蹙皺,狀如
二峰並峙。 眉神盈盈處:喻指山水秀麗的地方。盈盈:美好的樣子。
【品評】
此詞以新巧的構思和輕快的筆調,在送別之作中別具一格。開篇“水是眼
波橫”二句匠心獨運:前人慣以“眉如春山”、“眼如秋水”之類的譬喻來形
容女子容顏之美,如托名於劉歆的《西京雜記》卷二:“文君姣好,眉色如望
遠山”;李白的《長相思》:“昔時橫波目,今作流淚泉”;白居易《箏詩》:
“雙眸剪秋水,十指剝春蔥”。(案:亦有以“秋水”形容男子眼神者,如李
賀《唐兒歌》:“一雙瞳人剪秋水”。)而作者此處則反用其意,說水是眼波
橫流、山上眉峰攢聚,其妙處不僅在於推陳出新、發想奇絕,而且在於運用移
情手法,化無情為有情,使原本不預人事的山水也介入送別的場面,為友人的
離去而動容。“欲問行人”二句,仍就“眉眼”加以生發,亦見用筆靈動、造
語新奇。“眉眼盈盈處”,既是喻指友人故鄉的秀麗山水,又令人想見友人妻
妾倚欄盼歸之際美目傳恨、秀眉凝愁的情態。 妙語雙關, 熔鑄非易。過片後
“纔始送春歸”二句抒寫良情別緒:方纔“送春”,已是十分悵恨;今又“送
君”,更添悵恨十分。旦夕之間,兩諳別苦,情何以堪?但作者卻故意出以淡
語,含而不露。“若到江南”二句再發奇想,叮囑友人如能趕上江南春光,務
必與春光同住。惜春之情既溢於言表,對友人的祝福之意亦寓於句中。
江城子
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
【宋】蘇軾
十年生死兩茫茫。
不思量,
自難忘。
千裡孤墳,
無處話淒涼。
縱使相逢應不識,
塵滿面,
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
小軒窗,
正梳妝。
相顧無言,
惟有淚千行。
料得年年斷腸處,
明月夜,
短松岡。
【作者】
1036-1101,字子瞻,號東坡居士。眉山(今屬四川)人。宋仁宗朝進士,曾
知密州、徐州、湖州、潁州、杭州等地,官至禮部尚書。一生歷盡仕途坎坷:
神宗年間,以“作詩訕謗朝廷”罪貶置黃州;哲宗年間,又以“為文譏斥朝廷”
罪遠謫惠州、儋州。卒謚文忠。他是宋代最為著名的作家,詩、詞、文皆獨步
一時。其詞雄闊超曠,橫放傑出,於傳統的花間詞風外別立一宗。又以詩入詞,
開拓詞境,推尊詞體,對北宋詞壇多所革新。
【注釋】
又名《江神子》。雙調,七十字,平韻。 乙卯:熙寧八年(1075)。
孟啟《本事詩·徵異第五》載張姓妻孔氏贈夫詩:“欲知腸斷處,明月照孤
墳。”
【品評】
蘇軾十九歲與同郡王弗結婚,嗣後出蜀入仕,夫妻琴瑟調和,甘苦與共。
十年後王弗亡故,歸葬於家鄉的祖瑩。這首詞是蘇軾在密州一次夢見王弗後寫
的,距王弗之卒又是十年了。生者與死者雖然幽明永隔,感情的紐帶卻結而不
解,始終存在。“不思量,自難忘”兩句,看來平常,卻出自肺腑,十分誠摯。
“不思量”極似無情,“自難亡”則死生契闊而不嘗一日去懷。這種感情深深
地埋在心底,怎麼也難以消除。讀慣了詞中常見的那種“一日不思量,也攢眉
千度”(柳永)的愛情濃烈的詞句,再來讀蘇軾此詞,可以感受到它們寫出不
同人生階段的情感類型。前者是青年時代的感情,熱烈浪漫,然而容易消退。
後者是進入中年後一起擔受著一生憂患的正常的夫妻感情,它像日常生活一樣,
平淡無奇,然而淡而彌永,久而彌篤。蘇軾本來欣賞“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實
美”的藝術風格,這首詞表達的感情就是如此,因此纔能生死不渝。此詞還有
一個值得注意之處,即這次夢中的夫妻相會,清楚地打上了生死之別的烙印。
夢中的王弗“小軒窗,正梳妝”,猶如結縭未久的少婦,形像很美,帶出蘇軾
當年的閨房之樂。但是十年來的人世變故尤其是心理上的創傷在雙方都很顯然。
蘇軾由於宦海浮沉,南北奔走,“塵滿面,鬢如霜”,心情十分蒼老。王弗見
了蘇軾,也是“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似乎在傾訴生離死別後的無限哀痛。
生活的磨難,對於無意識的夢境,同樣起著潛在而深該的影響。末了三句設想
亡妻長眠於地下的孤獨與哀傷,實際上兩心相通,生者對死者的思念更是差兵/p>
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