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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想集 董友忱 白開元譯

陰郁的一天

     今天,在這陰郁的早晨,我聽到,那內心話隻是把緊閉的門閂弄撥.我在想:”我該怎麼辦呢?我的話語是應誰的召喚.越過勞作的棚欄,手持樂曲的火炬急急地去幽會世界?我那一切散亂的痛苦,是在誰的眼神暗示下,立刻彙成了一種歡樂,變成了一種灼灼閃爍的火光?我隻能給予用這種曲調來祈求我的人以一切.而我那毀滅一切的苦行者,又佇立在街道上的哪一個角落?”

     我內心的痛苦,今天披上了赭色的袈裟.它渴望走向外邊的路,走向遠離一切勞作之外的路;這條路猶如獨弦琴的弦一樣,在那隱藏在心靈裡的人物的步履彈奏下,嗡嗡地鳴響著.

雲使(一)

     相會的第一天竹笛奏了什麼曲?

     她吹奏道:”我那位遠方的人,來到了我的身邊.”

     竹笛還唱述道:”要說保留,我在保留著無法保留的東西;要說獲得,我可以獲得被拋棄的一切.’’

     那麼,後來竹笛為什麼在白天不吹奏樂曲了?

     因為有一半含義被我忘卻.我隻記得她在我的身邊,可是沒有想到她遠在千裡.愛情的一半是相會,這我見過,但愛情的另一半卻是分離,這卻是我沒有 見過的.再也看不到那遙遠的永不滿足的幽會;近在咫尺的屏障已經樹起.

     兩個人之間,橫亙著無限的天宇;在那裡一片寂寞,在那裡沒有話語.隻有用笛聲去填補那巨大的寂寞.如果沒有遼闊天宇的掣隙,竹笛就不會奏起樂曲.

     橫在我們之間的那塊天宇跨入了黑暗,在那裡充滿每天的勞作,話語,充滿每天的恐懼,貧窮,憂慮..

雲使(二)       一個月前,和風習習;我坐在床上,毫無睡意,心時感到痛苦悲戚;我記起來了,近在身邊的那個人,已被我丟失.

這種分離如何結束呢?這可是她與我的永恆的分離.

     日暮,我下班回到家裡,誰和我敘談呢?她隻不過是人世間千百萬人中的一個;可以了解她,可以認識她,可是她已經耗盡自己.

     然而,我那位沒有耗盡自己的人,我那位唯一的親人在哪裡呢?我到哪個無邊的希望之岸再重新找到她呢?

     我再一次重新同她交談是在什麼時候,是在哪一個充滿學生的茉莉花眅的悠閑的黃昏呢?

雲使(三)      這時節,新雨出現在東方大地,宛如肥大的青色長袍在漂移.於是我想起了詩人吳久伊尼的話語.我仿佛覺得那是在向我的愛人派遣雲使.

     就讓我的歌聲飛翔吧!讓它飛越那近在咫尺而又遠在天涯的難以逾越的異國去吧!

     然而,這樣一來,我的歌聲就必須逆著時間而行,就讓它追溯到我們第一次相會的那一天吧!那一天充滿了悲愴的笛聲;那一天宇宙的瀟瀟細雨與永恆春天的一切芬芳氣息,一切哀痛哭泣都交織在一起了;那一天凱多基花叢發出了深切的嘆息,紗爾花的吱葉表現了激昂的自我獻身精神.

     在無人的湖畔,在椰子樹的密林裡,雨聲淅瀝;請雨後把我的話語送到我愛的人的耳朵裡,她大概正在那裡束起發髻,將紗麗纏在腰間,忙著做家務呢.

雲使(四)      就讓這新雨帶著天宇和大地婚禮的祝詞降落在我們的離別上吧.讓深藏在我愛人心中那些無法表達的話語,像突然彈響的琴弦一樣,發洩出來吧!就讓她那宛如遠處林緣般顏色的碧綠的紗麗披在她的頭上吧.讓所有雲雨的音符在她那雙炯炯的目光中鳴響吧.願那個編到她發辮上的貝庫爾花環更加絢麗!

     竹林裡的幽暗伴著蟬鳴漸漸濃重,冷風吹拂的燈火顫抖著熄滅了,這時候她離開她所眷戀的世界,在我那顆孤獨之心清醒的夜晚,沿著那彌漫著濕潤芳草氣息的林間小路走了.

一瞬目光

在上車的時候,她轉過臉來,向我投來她那最後一次的目光.

在這個巨大的人世間,我能把這目光藏在什麼地方?

我到哪裡去找這樣一個地方___那裡的分分秒秒永遠不再飛逝.

     彩雲中的所有金輝,都融會在晚霞裡,難道說她投來的這一目光就不會同晚霞融合?既然納格凱紹爾花中的金粉可以被雨水衝落,那麼這雨水為什麼不能把這目光衝走呢?

     既然這目光在人世間的無數事物中傳播,那它為什麼還停留在無數的廢話和無數的痛苦之中呢?

     她這一瞬間的禮物,穿越生活中的一切,來到我的身邊,我要把它編入歌詞,譜進樂曲;我要把它保存在美的天國裡.

     國王的權柄,富人的錢財,在人世間都是屬於死人的.然而,在淚水中難道就沒有可以使那一瞬間的目光成為萬古長存的東西?

     歌聲唱道:"好吧,請給我吧!我沒有去撫摸國王的權柄,也不要富人的錢財;但是那些微小的東西卻成了我永恆的財寶;我要用它們來編織無限無盡的項鏈."

話語

 

                           一

天上的烏雲,變成了一顆顆雨滴,降臨大地,可謂是向大地投誠哩。女人們就像雨滴一樣,不知從何方來到世界上,成為塵世的阻力。
對她們來說,天地太小了,男人也太少了。她們隻能把自己的言論、痛苦、憂慮等一切統統限制在狹小的天地裡。所以,她們頭上蒙著面紗,手上戴著鐲子,院子的四周築起牆壁。女人們是有限天地裡的因陀拉妮 。
然而,不知哪位神仙開了個玩笑,於是這個小姑娘便帶著無窮的不安,降生在我們的鄰裡。媽媽氣呼呼地叫她“魔鬼”,爸爸笑著叫她“瘋子”。
她猶如一泓清泉,穿越權勢的礁石,奔流而去。她的那顆心,宛如竹林頂端的枝葉,隻是在瑟瑟地顫抖呢。

                           二
今天我看見,這個倔強的女孩依著涼臺上的欄杆,在那裡默默仁立。說她像雨後的彩虹,那是很貼切的。她那雙黑黑的大眼睛,今天卻顯得獃痴,好像雨天被淋濕翅膀的小鳥,立在豆馬爾樹枝上。
前從來沒見過她這樣獃木。我覺得,她仿佛是一條奔騰的小溪,突然流到一個地方。變成了一議靜謐的水池。
                           三
幾天前,炎熱的統治十分兇猛;大地的容顏暗淡,淒慘;樹葉枯萎、變貧,陝失了生的希望。
這時候,幾朵閑散執癲的烏雲,突然在天邊扎下營盤。
一縷血紅的落日餘暉,宛如一把寶劍,從劍路裡直射出來。
夜半更深,我看到門扉在猛烈地抖動。暴風雨揪住全城的柬發,把它從夢中喚醒。
我起來∼看,小巷裡的燈光在密雨中顯得十分昏暗,就像是醉漢的眼睛。透過浦湧的細雨,廟裡的鐘聲在空中回蕩。
早晨,雨絲更密;太陽還沒有升起。
                           四
我們鄰居的那個女孩,冒著這樣的風雨,扶著涼臺上的欄杆,默默佇立。
她的妹妹來到她面前,說:“媽媽在叫你。”她隻是使勁地搖了搖頭,發辮也隨著擺動起來;她的弟弟拿著紙船,來拉地的手。她卻把手抽了回去。弟弟開始拉她去玩耍,可她卻打了弟弟一下。
                           五
雨仍在下。暮色更濃﹒小女孩仍然獃木地立在那裡。 在遠古時代創造出來的口,是用雨的言詞與風的音調講出第一句話的。億萬年過去了,那被忘記的昔日話語,今天又用雨聲來呼喚這個女孩呢。那呼聲喚語,越過一切樊籬,在外面徐徐消逝。
有過多少偉大的時代,有過多少偉大的人世!又有多少生靈在世界的多少個時代中歡快地繁衍生息!何等久遠,何等遼闊!透過雲影和雨聲,在這個不馴服的小姑娘的臉上,我們看到了這一切。
她合上那雙大眼睛,靜靜地立著,宛如無限時代的楷模。

因陀拉尼:印度古代神話傳說中的女神,因陀羅的愛妻。

竹笛 竹笛的話語,是永恆的話語;它是源於濕婆來發的恆河流水,每天都流經大地的胸田;它宛如仙界之子,在和死者灰燼的戲耍中從天而落。
我立在路旁,傾聽著笛聲;找不能理解當時我懷著一種什麼樣的心情。我本想把這種定苦融會在擁贏悉的苦樂之中,但它們都未能融會。我發現,它比那熟悉的微笑還清晰,比熟悉的眼淚還深沉。
我還發現,熟悉的東西並不是真理,而真理則是不熟悉的東西。這種奇怪的感受是怎麼產生的呢?這用言語是無法回答的。
今天早晨,我一起來就聽見那娶親的人家吹響了竹笛。
平時,每天的笛聲和這婚禮第一天的笛聲有何相似之處呢?隱蔽的不滿,深沉的失望;藐視、傲慢、疲憊;缺乏起碼的信心,丑惡的無謂爭吵,無法饒恕的衝撞,生活中習以為常的貧窮––所有這一切,又怎麼能用竹笛的仙語表達出來呢?
歌聲從人世之巔,將所有熟悉的語言帷幕突然撕破。永恆的新郎
和新娘,蒙著股紅而羞澀的頭巾來相會,而這頭巾正是在這笛聲中被徐徐地揭去。
那邊,竹笛奏起了交換在環的樂曲;這邊,我望了一服這位新娘。她頸上掛著金項鏈,腳腕上戴著兩隻腳鐲,她仿佛佇立在淚湖之中一朵歡樂的蓮花之上。
笛聲贊美她成為新家的一員,然而對她卻還不了解。姑娘從那熟悉的家園來到這裡,做了這陌生人家的媳婦。
竹笛說,這纔是真理。
黃昏和黎明 這裡,黃昏已經降臨。太陽神喲,你那黎明現在沉落在哪個國度、哪個海濱?
這裡,晚眅玉在黑暗中微微顫動,宛如披著面紗的新娘,羞澀地立在新房之門清晨之花––金眅木,又在哪裡爭芳鬥妍?
有人醒來了、黃昏點燃的燈火已經熄滅,夜裡編好的白玫瑰花環也已調落。
這裡,家家的柴扉緊閉;那裡,戶戶的富於洞開﹒這裡,船靠岸,漁民人睡;那裡,和風揚起了篷帆。
人們離開客店,面向東方走去;晨光映在他們的臉上,他們的渡河之資至今還沒有償還。一雙雙黑黑的眼睛,透過路旁的一扇扇窗子,含著憐憫的渴望,正在凝視著他們的背影。大路在他們面前打開了朱紅的請帖:“為你們一切都準備就緒。”隨著他們心潮的節奏,勝利之鼓已經擂響。
這裡,所有的人都乘坐這日暮之舟向黃昏的晚霞中渡去。
在客店的院子裡,他們鋪下破衣爛衫,倒下來棲身;有的孤獨一人,有人還帶著疲憊的伴侶;在黑暗中,無法看清前面的路上是什麼,現在他們隻是悄聲細語地談論著所經過的路上發生的事;交談的話語中斷了,”繼而一片沉寂;然後。他們從院子裡抬頭仰望,北鬥七星正懸掛在天宇。
太陽神喲,這個黃昏立在你的左側,而那個黎明卻在你的右邊伸展腰肢。請你讓它們聯合起來吧! 讓這黃昏的陰影和朝霞的光輝互相擁抱和親吻吧!讓這黃昏之曲為那黎明之歌祝福吧!
小巷 我們這條用石頭鋪成的小巷,彎彎曲曲,一會兒向右,一會兒向人。仿佛有一天出來尋覓什麼東西。但是,不論它揭向什麼方向,它總會遇到一些障礙。這邊板房林立,那邊樓戶高矗,前面樓房鱗次櫛比。
隻要你抬頭仰望,你就會看見,上邊是一條天宇的寬帶––它和小巷一樣狹窄,它同小巷一樣曲折。
小巷詢問這狹窄的天帶:訪問姐姐,你是哪座藍城裡的小街?“
中午,它在短暫的時間裡看見了太陽,於是它就默默地對自己講:“我一點兒都不明白,這是什麼地方。”
兩排樓房之間上空的雨雲,漸漸變得濃重,就好像有人用鉛筆塗掉了這條港中的一塊光明。雨水在它的石路面上涓淚流淌,雨滴發出擊鼓般的聲響,宛如耍蛇時節一樣。路很滑,行人的傘時而互相踫擦;一股水流,突然從屋櫓上跳到行人的傘上,致使他們十分驚訝。
小巷感嘆道:“要是干旱該多好哇!為什麼要無緣無故地不斷下雨呢?”
在帕爾表月 ,南風就像一位不幸的人,突然間闖進小巷;頓時紙屑飄舞,塵土飛揚。小巷氣餒地說:“這一定是尋位瘋癲的仙人醉得發狂!。
這條小港的兩側,每天都堆積著各種垃圾––魚鱗、爐灰、菜葉、死老鼠。港知道,這一切都是現實。即便健忘,它也從來不會這樣想:“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麼?”
然而,當秋陽映在屋頂的犧臺上,當祭掃的鐘聲當當敲響,小巷心裡立刻感到:“在這條石頭砌成的道路之外,也許還存在某種偉大之光!”
這裡,時間在流逝;陽光宛如忙碌的主婦的一角紗麗,從樓房的肩上滑落到小巷的邊緣;時鐘正打九點;女僕挾著籃子從市場上回來了;廚房裡的炊煙和眅氣,充滿了小巷;那裡,人們在匆匆地趕路。
港當時又在想:“這條石頭砌成的道路上,一切都是真理。而我認為偉大的東西,隻不過是一種幻想。”
帕爾表月:印歷十一月,在公歷二、三兩月之間。
一天 我還記得那一天的中午,綿綿雨絲顯得很疲憊,一陣強風吹來,它就更加狂怒。
室內陰暗,我無心工作。於是我操起琴,伴雨而歌。
她從隔壁房間裡出來,默默地走到門前。然後她又折回去。她又一次來到外邊,在那裡讓立著。爾後又慢慢地走回屋裡,坐下來。她手裡拿著針線活兒,凝望著窗外那些隱約可見的樹木。
雨停了,我的歌聲也已沉默。她站起身來,梳理著自己的頭發。
除此之外,再也沒有什麼。隻有那一天的中午,將雨聲、歌聲、昏暗和閑散融為一體。
歷史上的國王、皇帝和戰爭。起義,很容易被忘記。但是那天中午的一塊時光,猶如難得的寶石一樣,深藏在時間的寶盒裡。對此,隻有我們兩人知悉。
忘恩的悲痛 早晨她告辭而去。
我的心靈向我解釋道:“一切都是空虛。”
我生氣地說:“我桌子上的針線盒。涼臺上的花盆,床上那把署名的扇子––這一切難道不都是實實在在的麼?”
心靈說:“那麼,你想想看––”
“你住嘴吧!”我說,“你沒看到那本故事書嗎?那書中還夾著發卷,她還沒有把書讀完﹒假如那也是虛幻,還有什麼是真實?”
心靈於是沉默不語。。一位朋友來了。延我講。“凡是美好的東西都是實在的,而美好的東西永遠不會消逝;整個宇宙永遠保護著美好的東西,就好像把珍珠串在項鏈裡。”
我忿然質問道:“你是怎麼知道的?難道人的身體不是美好的嗎?可是她那個身軀又在哪裡?”
小孩子生氣時會撲打自己的母親,我就如同小孩子一樣,開始擊打著這世界上所有的樊籬。我說:“世界是背信棄義的。”
突然我大喫一驚。我仿佛感到有人在說:“真是忘思負義!”
我凝望窗外,透過樹柳的枝枝,一輪新月正冉冉升起,好似那位離人的微笑在與我捉迷藏呢。從那散布星鬥的黑暗夜空,仿佛傳來了責備的話語:“我給予你的那種東西難道是空的?莫非要等到帷幕落下,你纔如此地堅信不疑?”
十七年 我是她十七年的相識。
多少交往,多少會晤,多少暢談!她有過多少夢想,多少暗示,多少推斷;啟明星的光輝有時伴著她,打破凌晨的酣睡,茉莉花的清眅有時充滿了六月的黃昏,有時響起了暮春時節疲憊的鼓樂聲;十七年來,這一切都深深地織進了她的心裡。
而且,每當我們相會,她總是呼喚我的名字。回答她呼喚的人不是造物主的獨自創造,而是在對她十七年的了解過程中成長起來的;有肘是在景仰中,有時是在藐視中;有時是在工作中,有時是在閑暇裡;有時是在大庭廣眾之中,有時是在背地裡;隻是在對一個人的默默了解之中,我這個人纔成長起來。
後來,又過了十七年。但是往昔的白晝,往昔的黑夜,在繫聖城的時候卻一個也踫不見了,它們都已經失散。
然而它們每天都在問我:“我們將在何處安歇?是誰把我們喚來,將我們包圍著?“
我無法回答,隻是默默地坐在那裡思索,可是它們卻乘風飛去。
它們說:“我們出去探索。”
“探索什麼?”
它們自己也不知道去探索什麼,所以,時而飛向這邊,時而飛向那邊;就像傍晚不協調的行雲潛入黑暗中,我再也看不見它們的身影。
最初的悲痛 過去的一條林蔭道,今天已長滿了芳草。
在這個無人之地,有人突然從背後說道:“你認不出我了吧?”
我轉過身來,望著她的臉,說道:“我還記得,不過無法確切地叫出你的名字。”
她說道:“我是你那個很久以前的、那個二十五歲時的悲痛。”
她的眼角裡閃耀著晶瑩的光澤,宛如平湖中的一輪明月。
我木然地立著。我說:“從前,我看你就像斯拉萬月的雲朵,而今天你倒像阿斯溫月 的金色雕像。難道說你把昔日的所有眼淚都丟棄了麼?”
她什麼也沒有講,隻是微笑著;我明白,一切都蘊含在那微笑裡。雨季的雲朵學會了秋季春福莉花的姐笑。
我問道:“我那二十五年訪青春,莫非至今還保存在你的身邊認她回答說:“你看我頸子上的這掛項鏈,不就是麼。”
我看到,那昔日春天的花環,一片花瓣也沒有調落。
於是我說:“我的一切都已表老,可是怎掛在你頸子上的我那二十五年的青春至今都沒有枯萎。”
她慢慢地摘下那個花環,把它戴在我的預子上,說:“還記得麼?那時候你說過,你不要安慰,你隻要悲痛。“
我羞愧地說:“我說過。可是,後來又過了許多歲月,然後不如何時又把它忘卻。”
她說道:“心靈的主宰者是不會把它忘卻的。我至今仍然隱坐在樹蔭下。你應當崇敬我。”
我把她的手放在我的手土,說:“我難道就是你的動人的形像麼?“
她回答說:“過去的悲痛,今天已經變成安樂。”

阿斯溫月:印歷六月,相當公歷九、十兩月之間。
小議 現在我明白了,人們用非正義之火把自己未來的所有時光都燒成了灰燼,使它變成了黑蒙蒙的顏色,一日春天降臨,那裡就不會再萌發新葉。
很久以來,人們就準備著一個寶座。那個寶座向人們報告說,他們的神仙將要光臨寒舍,神仙已經出發上路了。
人們發狂的時候,搗毀了長期準備的寶座,那時候聖地上那個被毀壞的祭壇說:“沒有一點兒希望了,誰也不會再來了。”
曠日持久的準備當時已經毀滅。那時節,從四面八方傳來了喊聲:“勝利了,動物勝利了!”
我當時聽人們說:“今天什麼樣,明天也就什麼樣。時間就像戴著眼罩的一頭公牛,永遠繞著同一架榨油機轉動,發出同一種悲慘的叫聲。這就叫創造。創造就是盲人的哭泣。”
心靈說:“那是為什麼呀!就讓歌聲立刻停止吧!現在隻有背負重擔的爭吵,再也沒有滿懷希望的歌聲。”
從童年起望著那條路,我心裡就一再感觸到歡迎曲的氣息––看到那條路在傾聽著地平線的絮語,我就明白了,戰車已經從彼岸出發––今天我凝望著那同一條路;我覺得,那裡既沒有行人的語聲,也沒有任何房舍。
七弦琴說:“如果在漫長的道路上沒有我樂曲的伴侶,那麼就把我拋到路奔去吧。”
當時我望著路旁。我驚奇地看到,一棵帶刺的樹立在塵埃中;樹上隻開著一朵花。
我叫了起來:“哎呀!那就是足跡呀!”
當時我看到,他平線在同宇宙竊竊耳語,當時我看到,它正在注視著蒼天﹒當時扶看到,在月光下核們村的葉子在瑟瑟抖動;透過竹林的縫隙,月光仿佛在向湖水眨眼示意。
道路說:“不要害怕。”
我的七弦琴說:“請彈奏樂曲。”
迎賓曲                               一

籌備工作如此緊張,沒有一點兒空閑容我靜靜地考慮一下,籌備的目的何在。
然而,百忙之中,我有幾回推推心靈,問道:“莫非有嘉賓蒞臨產“等著看吧。”心靈說,“當務之急是占領地盤,籌措材料,建造大廈。不要打攪我。”
我不再言語,埋頭做事。我估計占夠了地盤,備齊了材料,建成了大廈,會有答案。
地盤日益擴大,材料備足,七幢配樓已建成。我忍不住又開了口:“請回答我的問題。“
“我沒工夫,你再等等。”心靈有些不耐煩。
我不計較他的態度:“你要占據更大的地盤,籌措更多的材料,建造更高的大廈?”
“或許如你說的那樣。”
我暗暗驚訝:“你至今不滿意?”
“這立錐之地能擔當接納的重任””心靈答非所問。

“接納誰呀?“
“改日奉告”
我偏偏刨根問底:“來者是偉人?“
“也許是––。“
如此寬闊的場所,一如此雄偉的建築,竟然容納不下他!我隻得重又廢寢忘食地勞作﹒誰見了嘖嘖稱贊:“這是個勤奮的人。“
我時常心生疑由,心靈這猴子恐怕未必知道來者姓甚名誰,他故意把一項項艱巨的任務壓在我頭上,借此回避回答問題。我多次想停工,側耳傾聽路上的足音;我沒有心思擴建大廈,隻想在裡面點亮華燈;我無意繼續籌措材料,而欲趁花事未歇,編個芬眅的花環。
然而,我身不由己。心靈是我的總管,他日夜用天平、鋼尺精確測量各種物品的重量、長度和價值。他的座右銘是“多多益善”。
“為什麼需要這麼大的場所?”有一天我問。
他異常宏大。”
“他是誰?”
談話往往到此中斷,接下來是沉默。
當我糾纏他說,“不行!你得明確地回答”肘,他勃然大怒:“放肆!誰的規矩!你總是弄些沒頭沒腦、輪廓不明、涵義玄奧的事情來妨礙我浩大工程的落實。關注一下我的處境嘛,形形色色的訴訟案件,各種各樣的鬥毆;棍棒、長矛、持槍的士卒充斥街巷;瓦匠、勞工、紅磚、木材、水泥之間已無插足地。一切清清楚楚,沒有疑問,沒有暗示,你為何視而不見,羅羅嗦嗦?“
我暗暗自責:我生來愚拙,而心靈是聰慧查智的。於是,我又提籃運磚,攪拌泥灰。

                            二
過了一段日子,我擴展的領域越過了疆界。
大廈造了五層,六層正鋪地板的時際,一剎間雨雲消散;烏雲變成白雲;從蓋拉莎山峰 ,融合晨曲的閑暇Z風徐徐吹來,以瑪納斯湖蓮花的清眅熏染晝夜的時辰,使之同蜜蜂一樣悠然自得。我抬頭遙望,無垠的天穹俯視著六層大樓的傲岸的腳手架,發出清朗的笑聲。
我興奮不已,逢人便問:“喂,請告訴我哪陣風在奏樂?”
他們愛理不理:“別纏我,我有事。”
倒是一位頭上繞著玉蘭花條的瘋子,背靠著凸露的樹根,坐在路邊前南自語:“迎賓曲飄來了。”
我不清楚我領悟到了什麼,忙問:“不久可以見面了?”
他古怪地一笑:“是的,快了﹒”
我急忙返回賬房,規動心靈:“立刻停工!”
“荒唐!人家自嘲笑濟是個蠢纔。”。,
“我不在乎。“
心靈驚覺起來:“你是不是聽到了什麼風聲?”
“是的,消息傳來了。”
“什麼消息?”
糟糕!我也講不清楚。不過確有消息說,從瑪納斯湖濱,一群仙鶴正沿著陽光之路飛來。
心靈搖搖頭:“巨大的彩色飛車和莊嚴的儀仗隊在哪兒?我尚未聽說尚未見到哩。”
這時,不知誰把點金石投向蒼穹,頓時艷陽照亮四周的景物,隱隱聽見喧嘩,“使者到了。”
我匍甸在地,一面遙拜一面問道:“他果真光臨了?”
周圍歡聲雷動:是的,他已光臨!
心靈驚慌失措:“啊呀,六層地板正在澆鑄,材料還未備足。”
空中傳來響亮的命令:推倒你的六層大樓!
“為什麼?“心靈迷惑不解。
“今日使者光臨,你的大樓擋道。”
心靈膛目結舌。
我忽又聽見,“快,清理你的材料!”
“為什麼?”心靈不服氣。
“你堆積的材料侵占了地皮﹒”
我隻得執行命令。繁忙的日子裡,我建造六層大樓。清閑的日子裡,一層層拆除;繁忙的日子裡,我奔走於市場,采購建築材料,清閑的日子裡,我同它們決別。
然而,哪兒是巨大的彩色飛車?哪兒是莊嚴的儀仗隊?
心靈環顧四周。
他看見了什麼?
秋晨的啟明星。
僅此而已?
還有一簇素馨花。
僅此而已?一片。
又發現民翼起幕的一隻喜鵲。
別無他物?
一個孩子給笑著從母親懷裡撲進外面的陽光。
“你所說的來者僅為這些?”
“是的,為此晴空口日吹奏情笛,早晨陽光明媚。”
“為此需要廣闊的地域?”
“是的,你的國王需要七座金殿的王宮,你的主人需要滿屋財寶。而他們需要整個世界,整個明麗的藍天﹒”
“所謂的崇偉呢?”
“包含其間。”
“那個孩子給你什麼思惠?”
“他帶來了五帝的思典,帶來了世界的希望、安逸和歡樂。他秘藏的箭囊裝著百發百中的神箭,他心裡排放著無敵的投論。”
心靈問我:“哦,詩人,你略有所見,略有所悟?“
我答道:“我賦閑正是為這個,以前沒有時間,所以不能洞察幽微,大徹大悟。”

大神濕婆居住的玉山。

生命與心靈                               一

我的窗前是一條紅土路。
路上鑲效地移行著載貨的牛車;紹塔爾族姑娘頭頂著一大捆稻草去趕集,傍晚歸來,身後用下一大串銀鈴般的笑聲。
而今我的思緒不在人走的路上馳騁。
我一生中,為各種難題愁悶的、為各種目標奮鬥的年月,已經埋入往昔。如今身體欠佳,心情淡泊。
大海表面波濤洶湧;安置地球臥榻的幽深的底層,暗流把一切攪得混跑不清。當波浪平息,可見與不可見表面與底層處於充分和諧的狀態時,大海是平靜的。
同樣,我拼搏的心靈總息時,我在心靈深處獲得的所在,是宇宙元初的樂土。
在行路的日子裡,我無暇關注路邊的榕樹,而今我棄路回到窗前,開始和他接觸。
他凝視著我的臉,心裡好像非常著急,仿佛在說,“你理解我嗎?”
“我理解,理解你的一切﹒俄寬慰他,“你不必那麼焦急﹒”
寧靜恢復了片時,等故再度打量他份重7孩起詩的發焦灼,碧綠的葉片颯識得閉,“灼灼閃光。“
我試圖讓他安靜下來,說:“是的,是這樣,我是你的遊伴。千百年來,在泥土的遊戲室裡,我和你一樣一口一口吮吸陽光,分享大地甘美的乳汁。”
我聽見他中間陡然起風的聲響。他開口說:“你說得對。”
在我心髒血液的流動中回蕩的語音,在光影中無聲地旋轉的音籟,化為綠葉的沙沙聲,傳到我的身邊。這話音是宇宙的官方語言。
它的基調是:我在,我在,我們同在。
那是莫大的歡樂,那歡樂中宇宙的原子、分子瑟瑟抖額。
今日,我和塔樹操同一種語言,表達心頭的喜悅之情。
他問我:“你果真回來了?“
“哦,摯友,我回來了。”我即刻回答。
於是,我們有節奏地鼓掌,歡呼著“我在,我在。”

                                二
我和港樹傾心交談的春天,他的新葉是嫩黃的,從高天遁來的陽光通過他的無數葉維,與大地的陰影偷偷地擁抱。
六月陰雨綿綿,他的葉子變得和雲霓一樣沉郁。如今,他的葉叢像老人成熟的思維那樣稠密,陽光再也找不到滲透的通道。以往他像貧苦的少女,如今則似富貴的少婦,心滿意足。
今天上午,植樹脖子上繞著二十圈綠寶石項鏈,對我說:“你為什麼頭頂磚石,坐在那裡?像我一樣走進充實的空間吧。”
我說:“人自古擁有內外兩部分﹒”
“我不明白你的意見”榕樹揚投身子。
我進一步解釋:“我們有兩個世界––內在世界與外在世界。”
格樹驚叫一聲:“天哪,內在世界在哪兒呢?“
“在我的模具裡。”
“在裡面做什麼?”
“創造。”
“模具裡進行創造,這話太玄奧了﹒”
“如同江河被兩岸夾持,”我耐心地闡述,“創造受模具的制約,一種素材注入不同的模具,或成為金剛石,或成為植樹。”
榕樹把話題扯到我身上:“你的模具是什麼形狀,請描述一番。”
“我的模具是心靈,落入其間的,變成本繁的創造。”
“在我們的日月左側,能夠稍稍顯示你那封閉的創造嗎?”榕樹來了興致。
“日月不是衡最創造的尺度。”我說得十分肯定:“日月是外在物。“
“那麼,用什麼測量它呢?”
“用快樂,尤其是用痛苦。”
榕樹說:“東風在我耳畔的微語,在我心裡激起共鳴。而你這番高論,我實在無法理解。”
“怎麼使你明白呢。我沉吟片刻,“如同你那東風被我們捕獲,帶入我們的領域,繫在弦索上,它就從一種創造抵達另一種創造。這創造在藍天,或在哪一個博大心靈的記憶的天空獲得席位,我不得而知,好像有一個情感的不可測量的天空。”
“請問它年壽幾何?”
“它的年壽不是事件的時間,而是情感的時間,所以不能用數字計算。”
“你是兩種天空、兩種時間的生靈,你太怪誕了,你內在的語言,我聽不懂。”
“不懂就不懂吧。”我無可奈何﹒
俄外在的語言,你能正確地領會嗎?“
“你外在的語言衍變為我內在的語言,要說懂的話,它意味著稱之為歌便是歌,稱之為想像便是想像﹒”
                               三

榕樹伸展著他所有的技規對我說:“停一停,你的思緒飛得太遠,你的議論太無邊際了。”
我覺得他言之有理,說:“我來找你本是為了寧記,但由於惡習難改,閉著嘴活卻從嘴唇間洩流出來,限有些人睡著走路一樣。”
我擲掉紙和筆,直直地望著他,他油亮青蔥的葉子,猶如名演員的纖指,快速彈著光之琴弦。
我的心靈忽然問道:。你目睹的和我思索的,兩者的紐帶何在?”
“住嘴!”我一聲斷喝,“不許你問這問那!”
我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時光浮遊流逝。怎麼樣﹒你砌悟了麼?“榕樹末了問。
“悟徹了”。
                              四
一天悄然逝去。
翌日,我的心靈問我:“昨天,你凝望著植樹說悟徹了,你悟徹了什麼?”
“我軀殼裡的生命,在紛亂的愁思中變得混濁了。”我說,“要觀瞻生命的純潔面目,必須面對碧草,面對榕樹。”
“你看見了什麼?”
“我看見太初的生命包孕純正的歡愉。他非常仔細地剔除了他的綠葉、花朵、果實裡的糟粕,奉獻豐富的色彩、芳眅和甘漿。因而我望著植樹默默地說,‘哦,樹三,地球上誕生的第一個生命發出的歡呼聲,至今在你的枝葉間蕩漾。元古時代質樸的笑容,在你的葉片上閃爍。在我的軀殼裡,往日囚禁在化思的牢籠裡的元初的生命,此刻極其活躍,你召喚它,‘來呀,走進陽光,走進柔風,跟我一道攜來形像的彩筆,色澤的缽孟,甜汁的金觴。”
我的心靈沉虹片時,略為傷感地說:“你談論生命,口若懸河,可為什麼不有條不紊地闡明我搜集的材料呢?”
“何用我闡明!它們以自己的喧囂、吼叫震驚天宇。它們的負軌復雜性和垃圾,壓蕩了地球的胸脯。我思之再三,不知何時是它們的極終。它們一層層壘積多少層,一團自打多少個死結,答案在植樹的葉子上。”
“噢––告訴我答案是什麼!”
“格樹說,沒有生命之前,那些材料不過是一種負擔、一堆廢物。由於生命的觸摩,材料渾然交融,呈現為完整的美。你看,那美在樹林裡漫步,在蔣樹的涼兩軍吹笛。”
                            五
渺遠的一天的黎明。
生命式養昏民之根。 保奔向未知,做人無痛知世界的德邦塔爾平原民那時。他沒有絲毫倦意和憂愁,他至於沉的裝束本沾染灰塵,沒有腐蝕的黑斑。
細雨季靠的上午,我在榕樹中間看見不倦的、坦蕩的。江旺的生命。他搖舞著枝條對我說:“謹向你致敬!”
我說:“王子啊,介紹一下與沙漠這惡魔激戰的情況吧。”
“戰鬥非常順利,請你巡視戰場。”
我舉目四望,北邊芳草委委,東邊是綠油油的稻田,南邊堤壩兩側是一行行棕潤樹,西邊紅松、椰子樹、穆胡亞樹、芒果樹、黑漿果樹、棗樹茂密交雜,郁郁蔥蔥,遮蔽了地平線。
“王子啊,你功德無量。”我贊嘆著,“你是嬌嫩的少年,可惡魔老好巨猾,心狠手毒。你年幼力單,你的箭囊裡裝的是短小的箭矢,可惡魔是龐然大物,他的盾牌堅韌,棒棍粗硬。然而,我看見處處飄揚著你的控旗,你腳踏著惡魔的脊背,岩石對你臣服,風沙在投降書上簽字。”
他顯露詫異之色:“哪兒你見到如此動人的情景?”
我說:“我看見你的陣營以安詳的形態出現,你的繁忙身著較息的衣服,你的勝利有一副溫文爾雅的風度。所以修道士坐在你的樹前廠學習輕易獲勝的咒語和輕易達成權力分配的協議的方法。你在樹林裡開設了教授生命如何發揮作用的學校。所以倦乏的人在你的綠蔭裡休息,頹唐的人來尋求你的指教。”
聽著我的頌贊,榕樹內的生命欣喜地說:“我前去同沙漠這惡魔作戰,與我的胞弟失去了聯繫,不知他在何處進行怎樣的戰鬥。剛纔你好位提到過他。”
“是的,我稱他為心靈。”
“他比找更加活躍,他不滿意任何事情。你能告訴我那不安分的胞弟的近況嗎產
“可以講一些。”我說,“你為生存而戰,他為獲取而戰,遠處進行著一場為了舍棄的戰鬥。你與僵死作戰,他與貧乏作戰,遠處進行著一場為了積蓄的戰鬥。戰鬥日趨復雜,闖入戰陣的尋不到出陣的路,勝敗難卜。在這迷們的仿煌之際,你的綠旗高喊‘勝利屬於生命’,給戰士以鼓舞。歌聲越來越高亢,在樂曲的危機中,你樸實的琴弦鼓勵道:‘別害怕,別害怕!我已譜寫了樂曲的基調––太初的生命的樂調。一切瘋狂的調子,以美的復唱形式,融和在歡樂的歌聲中,所有的獲取和問於﹒如花兒開放,似果實成熟。“

印度神話中的平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