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大學生談詩
曾卓
一個大學的詩社送了一批詩稿來讓我看。後來詩社又來了三位同學和我談了一次話,下
面是部分談話記錄的整理稿。
記錄整理者是楊雋。可惜的是,我的話記得多,同學們的話記得少,其實我們的交談是
很熱烈的。
同學:送來的這些詩你都看了吧?我們想請你談談看法。
曾:我隻是翻讀了一遍,看得不是很仔細。總的說來,這些詩是有一定水平的。尤其是
想到這些詩的作者都是理工科學生,我更感到喜悅。
同學:我們雖然是工科大學,但喜歡文藝的同學很多,詩社就有好多個。你認為學理工
的喜歡文學藝術有好處嗎?
曾:當然有好處。我們知道,許多科學家都具有比較高深的文藝素養。文學藝術是人的
精神生活的重要內容。喜歡文藝,對於學理工的人,不僅是一種精神調劑,也是精神生活的
需要。而且,搞理工跟搞文藝一樣,需要想像。學理工的可以通過文藝豐富自己的想像力。
有一個外國科學家說過這樣意思的話:我的工作總是力圖把真和美統一起來,但當我必須在
兩者中挑選一個時,我總是選擇美。另一個科學家說得更為極端:“想像力感覺美的東西必
定是真的––不管它原來是否存在。”牛頓傳記的作者沙利文也說過:“我們看到了引導科
學家的動力歸根結底是美學衝動的表示。”––我們不在這裡討論他們的話,不過是想通過
他們的話表明,科學與美學並不是絕緣的。從另一方面看,美學也往往要吸收心理學和科學
的成果。
同學:你的這些話對我們是有啟發的。現在請你談談對這些詩的意見吧。首先談缺點。
曾:這似乎不大合乎章法。一般總是先談優點的。
同學:我們可以打破章法。而且希望你談得坦率一些。我們經得起批評的。
曾:我倒想問問,你們自己認為這些詩的主要缺點是什麼呢?
同學:我們幾個人也交換過意見。這些詩為你送來之前,是經過了挑選的,但還是水平
不一。如果談缺點,這些詩的表現也不同。總的說來,我們覺得有兩種相反的情況:有的詩
過份直白,太實了;有的詩過份朦矓,甚至晦澀了。在這些詩裡,後一種情況更多一些。
曾:是的,大致就是你們說的這種情況。我想了一下,覺得問題還可以再向前推進一
步。詩貴含蓄,但也不完全排斥直白。朦矓也不能籠統地說成是詩的缺點。這都要對具體的
詩進行分析。主要的問題我看還是在於有沒有真情實感。無論是用直白的方式還是用朦矓的
方式來表達自己的真情實感,也可以是詩,可以是好詩,從古今中外的詩中,都可以舉出許
多這兩方面的例子。
看你們的這些詩,有的比較直白,沒有詩味,不能感動人。
但這首先不是一個表現手法問題,而主要在於作者在寫詩時是缺乏感情的。你們看,另
外的這幾首詩,在構思上是費過一番心思的,有想像力,表達方式上決不直白,但同樣沒有
什麼詩味,不能感動人––這樣一比較,就可以更明白我的意思了。
而這些帶點朦矓意味的詩,我看主要的問題也不在於朦矓,而在於看來作者雖然是想在
形式上有所創新,卻缺乏內在的感情。譬如你(指在座的一位同學)的這首《野馬》,我就
有這樣的感覺。我的感覺可能是不對的,你能不能談談寫這首詩時的心理狀況呢?
同學: 這,這一時說不清楚,還是請你談吧。
曾:我說過,我並不反對朦矓。那有時可以表達某種意境、某種情調;有時可以傳達出
一種不易傳達的細膩、微妙的情感,而且,運用得好的詩的朦矓,往往具有使讀者有多方面
的想像,多層次的聯想的能動性。你的這一首詩,也有些朦矓,但主要是在表現方法上有些
新奇,用語有些奇特,而我感到這首詩是缺乏充沛的感情的。否則,我雖然不一定能理解詩
的含意,卻會感到流動在詩裡的感情。譬如,唐代詩人李商隱的那言《錦瑟》,一千多年
來,論者見仁見智,一直到現在還沒有一致同意的解釋,但人家仍一致認為這是一首好詩。
關於這種現像,是美學中值得探討的一個問題。我沒有認真考察,這裡就不多說了。我還用
一個也許不大合適的比方,我聽人唱外國歌,我聽不懂那句子,但能領會那感情。––對你
的這一首詩,我的感受不一定對。你可以提出你自己的看法。
同學:讓我想一想,以後再說吧。不過,你是不是認為詩的形式的探索不重要呢?
曾:我完全沒有這個意思。不僅是詩,任何藝術永遠是在探索中前進的(這探索當然也
包括形式上的探索)。一部人類文學藝術史就是探索前進的歷史。我不贊成的隻是僅僅從形
式上著眼,脫離了內容的要求在形式上去獵奇。有一些年輕的詩作者,濫用通感,玩弄詞
句,寫出的詩似乎很深奧,很新奇,實際上內容空虛,感情蒼白,恐怕這不是值得鼓勵的現
像。我並不是說詩一定要一看就懂,我願意跋山涉水去探幽,隻是有時我發現探尋到的隻是
一片荒原,因而不免有點失望。
前些天,我收到了一個大學寄來的一份油印詩刊,前言中引了兩句話。一句是“日日
新”,這是美國詩人龐德引用過的孔子的箴言。另一句是:“技巧是對一個人真誠的考
驗。”我不知道這句話是誰說的。我覺得這兩句話引得非常好。前一句話表達了詩人的進取
精神。詩人應該勇於創新,甚至不妨驚世駭俗,“敢於給眾人的嗜好一個耳光”。後一句,
依照我的理解,是說詩人不應該玩弄技巧,技巧隻能是為了表達內容,為了內容的需要。從
對技巧的態度就可以考察一個人對詩(藝術)的態度是否真誠,事實上,也就是對生活、對
人生的態度是否真誠。
我不知道我的理解是不是合乎原意。
同學:詩的形式是不是也重要呢?
曾:詩的形式當然也重要。這些年,有關這方面的論文不少,有許多問題還需要繼續探
討。隨便舉一個例,譬如詞感、語感,也就是詩人對於語言的鋻別力、感受力、運用力的問
題。相近的詞之間細微的區別,同一意義的話,用不同的表達方式所產生的不同效果,一個
詞或一句話所包涵的色彩、力度、情緒,話與話的配合所形成的韻律(也就是感情的波動狀
態) ,關於這些方面,就很值得研究。我談到這一點,是因為從拿來的這些詩來看,有
的同學還缺乏這方面的基本功,沒有弄清怎樣的語言纔是美的,怎樣的語言纔是詩的語言。
其他關於詩的形式問題要研究的方面當然還很多。而且,許多年輕的詩作者都在進行形式方
面的探索,我們應該從他們的實踐中汲取經驗的。
但是,形式是為內容服務的。我們承認形式對內容的反作用。所謂反作用,那或者是指
形式限制了內容,或者是指內容通過適宜的形式得以更為有力地表現。那中心點也還是從內
容的主導作用出發的。而且,正如黑格爾所說的,內容是向內容轉移的形式,形式是向形式
轉移的內容。內容和形式是辯證地融合和發展的。我剛纔翻了一下你們送來的《今日大學
生》這本雜志,上面有一篇關於繪畫的文章,在談到“一股新的美術思潮正式形成”時,作
者說:“他們不再試圖以畫面去告訴人們怎樣生活,不畫外部世界發生了什麼事情,而是把
自己對這些事情的感受呈現給觀眾。希望自己作為獨立的人格被人理解。”作者又說:“藝
術的感染力並不單純取決於形式構成,它仍然容納著對當代社會重大主題的思考,與以往不
同的是,這是以形式來思考。這個問題是正視還是回避,對很多人來說是不明確的,還需要
人們不斷地去探索。”這裡說的是美術,而我們從年輕的詩人那裡也所到過類似的呼聲。事
實上,隻要是詩––真正的詩,是沒有不通過詩人自己的感受,因而表現出自己獨立的人格
的。而感受當然應該是對外部世界即從現實中得來的感受。無論作者主觀上是否試圖通過自
己的作品去告訴人們怎樣生活,但客觀上,隻要是具有感染力的作品,就必然會對人們的心
靈產生影響。至於“以形式來思考”的說法,我覺得是有一些含混的。我不知道作者的意思
是不是說對當代社會重大主題的思考要通過新的形式表現出來,為了內容的需要,為了更好
地表現內容(在詩,就是作者的感情、感受),去發展形式、創造形式。
同學:大學生裡面許多詩作者都在探求新的形式,有的形式甚至有點怪,你說這種現像
是不是值得鼓勵?
曾:你的這個問題要分開回答。前面我說過,我是贊成探求新的形式的,隻要是為了內
容的需要,可以而且應該創造新的形式,不怕驚世駭俗。但如果隻是玩弄形式以嘩眾取寵,
我就很難鼓掌了。
同學:我們讀過你寫的《重要的是:愛》和別的幾篇談詩的文章,知道你是很重視詩的
真情實感的。
曾:是這樣。這是我從少年時讀詩以來的一點體會,凡感動了我的,凡我認為好的詩,
雖然那表現的方式不同,都是有著真情實感的詩。這也是我學習寫詩中的一點體會,隻有當
我有著真情實感時,我纔能寫出稍為像樣的詩。而我所讀到的論詩的文章,也幾乎都是將真
情實感作為詩的一個主要的要素的,歸根結底,詩的本質就是抒情的。真情實感是詩的生
命,是真詩和非詩的分界線,也是詩的美學的基礎。在這個基礎上纔能談意境,談意像,談
像征,等等。
同學:那麼,詩的思想性呢?
曾:任何文學藝術作品的思想性,都不是看貼在表面的標簽,在詩,尤其是如此。
詩人要寫什麼,一般不是預先計劃好了的,而是現實生活中的某一情景打動了他的感
情。
同學:你在《重要的是:愛》那篇文章中談到了一個詩人寫什麼題材,不是由他的理智
決定,而是由他的感情攫取的。
曾:這是許多理論家都談到的。隻是我在創作過程中也有這樣的體會。
同學:你能不能舉一個例子,譬如,你怎麼想到寫《崖岩邊的樹》的?
曾:寫這首詩的時候,我在農村勞動。有一天,我從我所在的那個小隊到另一個小隊
去,經過一座小山的時候,看到了一棵生長在懸崖邊的彎彎曲曲的樹,它像火一樣點燃了我
的內心,使我立刻產生了一些聯想,一種想像。我覺得它好像要掉入谷中去,又感到它要飛
翔起來。這是與我自己的特有的心境、與自己的遭遇聯繫起來纔會產生這種聯想和想像的。
不然,我就會毫不注意地從這棵樹邊走過去了。它要掉入谷中與要飛翔,都是我自己內心的
感覺。同時,這也吐露了我自己內心的要求。在過去的年代中,與我的遭遇相同或相似的是
大有人在,所以這首詩引起了一些人的共鳴。
因而,我認為,詩的思想性是要從詩的總體去把握的,要從詩的感受、感情的深度和濃
度去把握的。在現實生活中所激發的詩人的感情,或愛或憎,或喜或怒,或歡樂或痛苦,也
就包含著對於現實生活的評價和判斷,包含著向往和追求的。這種感情是自然地流露出來
的,然而,那裡面結晶著詩人的生活和實踐、生活積累,他的多方面的素養,也包含著歷史
的和社會的因素。
同學:是不是有時候也可以先有一個題目再寫詩呢?我看到《詩刊》就定出過題目讓幾
個詩人來寫詩。你也寫了一首的。
這是不是違反藝術規律呢?
曾:一般地說,最好不要這樣。《詩刊》采取這種辦法,是一種嘗試性質。
同學:契訶夫也說過,隻要出一個題目,譬如《墨水瓶》,他就可以寫一篇小說。
曾:是的,好像是庫普林的回憶錄中說到過這件事。這裡牽涉到作家和詩人的生活和經
驗(包括感情經驗)的是否豐富,想像能力是否強大,和是否善於調動自己的感情。在過去
的生活經驗(包括感情經驗)的基礎上,在所出的題目的要求下,展開他的想像,從而逐漸
調動起自己的感情,而感情的升騰又將進一步推動想像,那麼,他就逐漸進入了真正的創作
過程,有可能寫出好的作品。要是不具備這樣的條件,無力做到這一點,那就最好不要寫。
否則那就是一個胡編亂造的故事,或是一篇用韻語寫的說明文。
同學:老實說,我有時好多天沒有寫詩就有點著急,於是硬逼著自己找題目寫一點。偶
爾還有幾首還勉強看得過去,大都是自己也不滿意的。
曾:就是我們也何嘗沒有這種情況!我常常感覺到寫詩需要感情達到一個燃燒點。如果
達不到這個燃燒點,即使有一點真情實感,那詩也是“微溫”的,似乎也看得過去,而且也
可能有一些“警句”,但卻總覺得缺乏神韻和生氣。如果能夠達到這個燃燒點,就會沉浸在
要寫的題材中去,進入了一種沉醉的、自如的狀態,那也就是自由的狀態。創造的歡樂就體
現在這過程中間。
詩人(的心)與他寫出的詩的距離,也就是讀者與詩的距離。而當詩人的心在詩中顫栗
時,也就能引起讀者的心的顫栗。詩的感染力就體現在這種交流中間。當讀者的心顫栗時,
他不僅是一個被動的欣賞者,而且也將沉浸在詩境中去,並激起他的想像、聯想,因而他也
是一個創造者。
同學:是不是有真情實感就一定會寫出好詩呢?
曾:詩要真情實感,但有真情實感不一定就是好詩。那也要看是怎樣的真情實感。
同學:有人說,少女可以歌唱她失去的愛情,而守財奴不能歌唱他失去的金錢。
曾:不,守財奴也要歌唱他失去的金錢的,不過沒有人願意聽就是了。詩的感情應該是
一種純淨、向上的感情,一種美的感情。由於是詩,還必須是一種濃縮的感情。
同學:但是,我在梁宗岱先生的《詩與真》一書裡,看到奧地利詩人裡爾克的一句話。
裡爾克說:“詩並不像大眾所想像,徒是感情(這是我們很早就有了的),而是經驗。”
曾:我這裡有《詩與真》這本書。你們看,緊接著這句話還有很長一節。裡爾克用抒情
的筆調談到詩人經歷的各種生活都儲存在他的記憶中。最後他說:“單有記憶猶未足,還要
能忘記它們,當它們太擁擠的時候;還要有很大的忍耐去期待它們回來。因為回憶本身還不
是這個,必要等到它們變成我們的血液、眼色和姿勢了,等到它們沒有了名字而且不能別於
我們自己了,那麼,然後可以希望在極難得的頃刻,在它們當中伸出一句詩的頭一個字
來,”––他並不是認為寫詩不需要感情,而是強調詩還是詩人生活經驗的結晶。梁宗岱引
用了他的這段話,用意也在於說明,詩人“一方面要注重藝術的修養,一方面還要熱熱烈烈
地生活。”這句話是說得很中肯的。
同學:你在一篇文章中說過,沒有經歷過痛苦的人,就不能成為一個詩人。那我們現在
生活在一個新時代裡,不會有什麼大的不幸的遭遇,是不是我們就不可能寫出好詩呢?
曾:我所說的“痛苦”,並不是僅指一般意義上的個人的不幸,雖然,一個人在逆境中
更可能對生活有較深刻的感受,更容易激發他內在的力量。我指的是對自我完善和人生理想
的追求精神。在這種追求中,人是有時候會感到痛苦、甚至空虛的。自強不息,奮進不已。
藝術創造的動力就湧現在這種激情中。有一位年輕的畫家說:“我最痛苦的時候,也就是我
的靈感最豐富的時候。”我想大致也就是這樣的意思。
同學:現在,我寫詩感到的一個很大的苦惱是,停留在一個水平上,不能突破。
曾:是的,一個寫詩的人到了一定的階段就可能停滯不前,要有所突破就很困難。正像
一個跳高運動員達到了一定的高度後,再要提高一釐米就很困難一樣。跳高運動員為了突破
已達到的高度,需要花費許多精力來鍛煉,有時還需要改變姿勢和方法。而一個詩作者要突
破已達到的水平,需要自己全面素養的提高。這隻能是一個漸進的過程。有些年輕的詩作者
為了急於想有所突破,隻注意在表現手法上翻新,這就有點偏頗了。
同學:已經占用了你很多時間,你談的這些話我們一定好好想一想。最後,你還有什麼
話要對我們說的麼?
曾:我所說的隻是自己學習寫詩的一點體會,大都是老生常談,而且談得很亂,也很膚
淺,你們未必會同意,但我當然隻能談我感受到的和認識到的。
問:您是在怎樣的情況下產生靈感寫詩的?
答:我寫詩有兩種情況。一種就是很快地寫成一首詩。看到某種東西,很快地就引起一
種聯想。這種情況在我比較少。
往往是有些情緒在心裡萌發後,看見外界的某種東西,引起我的情緒波動。但是怎麼樣
準確地把這個情緒表達出來,卻是一個很艱苦的探索過程。我開始隻是記下一些我想到的、
感覺到的東西。但我要從這裡邊去探索怎樣準確地表達我的感情,同時把那些多餘的東西、
浮面的東西、甚至是虛假的東西刪去(這裡說的虛假的東西,就是指沒有經過自己的感情錘
煉的句子)。所以我一首詩寫下來,往往就留下一堆廢紙。
問:您喜歡哪些詩人的詩作?您覺得您的風格受誰的影響較多?
答:在中國的詩人裡,我覺得艾青是比較成熟的、比較完整的一個詩人。我年輕的時候
也受過他的影響。我覺得在年輕的詩人當中,舒婷是很有希望的。還有一批年輕的詩人都是
有希望的。在這裡邊我還是喜歡舒婷,盡管有些人對她的看法不同。我覺得她的詩不算朦矓
詩,她的詩是好懂的。
問:有人認為現在的詩歌作者多、讀者少,沒有廣泛的影響,我國詩歌界處於低潮。關
於這一點,能不能請您發表一些自己的見解?
答:我覺得不是這樣,從某個意義上來說,我國目前的新詩,是“五四”以來最發達的
時期。各種形式、各種流派,特別是體裁的廣泛是前所未有的。出了這麼多的詩人、這麼多
的好作品,我們應當充分肯定。但另一方面也存在一些問題,大量的詩不好,許多雜志編輯
對詩的鋻賞力、辨別力並不是很強,把一些不太好的詩甚至不是詩的詩發表出來了。這樣就
有兩個壞的效果,一是造成讀者對詩的不好的印像,好像這些詩沒有什麼價值,讀了一點也
不激動;另一方面一些學寫詩的青年就以為:哦,這樣就是詩呀,我也照這樣來寫。因此,
對寫詩的青年人產生了一些壞影響。尤其是有些青年人,他們不是真正從詩的本質上去追
求,真正去抒發自己內心的感情,而是矯揉造作,有意用一些奇怪的句子。好像這樣就是詩
了,要不然就太平淡了。不懂得以樸素的形式表達樸素的感情是藝術的最高境界,而是去追
求一些表面的東西,實際上也是形式上的東西。
問:您喜歡不押韻的詩嗎?
答:既然是詩,就一定要有韻律。你所說的是韻腳。往往有些詩的韻腳用得太多,反而
不太好。要用得自然。詩不在乎有沒有韻腳,重要的是有沒有內在的韻律。而內在的韻律從
哪裡產生呢?從你的感情波動狀態產生。隻要是詩,就一定要有韻律,但不一定要有韻腳。
例如艾青的詩:“假如我是一隻鳥,我也應該用嘶啞的喉嚨歌唱,這被暴風雨所打擊著的土
地,這洶湧著我們悲憤的河流,這無休止地吹刮著的激怒的風,和那來自林間的無比溫柔的
黎明,然後,我死了,連羽毛也腐爛在土地裡。為什麼我的眼睛裡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土
地愛得深沉”。這首詩一點韻腳也沒有,但這裡有多強的韻律!這種韻律就是內在的感情。
所以韻腳不是詩的標志,有沒有韻律纔是詩的標志。而有沒有韻律關鍵就在於你有沒有真情
實感。
問:有人說大學生的詩華而不實,沒有力度,您也這樣認為嗎?
答:坦率地說,對某些大學生的詩,我有這個感覺。這有兩個原因:一個是受了某些不
好的影響,他們認為把句子寫得美麗一些就是詩了,就可以這樣去寫了;另外就是內在的感
情總不是很充沛,他表達了意思,但這個意思的表達沒有和感情結合起來。在詩裡面,隻有
和感情結合起來的思想,纔是真實的思想,否則,可以說就是虛假的。
問:您覺得我們的大學生作者應加強哪方面的功夫?
答:這一點從兩個方面談。第一個是對生活的理解和對生活的態度,這是根本的。一般
大學生都是從小學、中學到大學,很順利地上來了,社會經歷不多,生活面比較狹窄,所以
他就容易限制在某種小圈子裡面,同樣一個東西,你怎麼理解它,怎樣感受它與你的修養也
很有關繫。這就包括多方面的東西:
社會科學,自然科學,當然也包括人生觀。現在有些青年不太願意聽這方面的話,但我
還是要說。
第二個就是對詩本身的理解。首先要讀真正的詩,好的詩甚至可以背一些,而不要為某
種風氣、某種潮流、那些表面上的東西所影響,去追求自以為是新的,實際上不實在的東
西。
問:您覺得學理工的同學寫詩有好處嗎?
答:就我所知,許多科學家的文學修養都是很不錯的。我覺得學理工的,需要一種感情
調劑,而文藝應該是每一個人都喜歡的,因為它能豐富一個人的心靈,擴大一個人的眼界,
以至於端正他的生活態度,鼓舞他的生活激情。而這些是學理工的人同樣需要的。同時,搞
理工跟搞文藝一樣,同樣需要想像,他可以從文藝裡面得到一些啟發,得到一些借鋻。
問:您認為學理工的同學,業餘寫詩有自己的優勢嗎?
答:我覺得是有優勢的。學理工的,他對生活觀察得周密、冷靜,而詩需要熱情,這似
乎是矛盾的。其實不然。那種冷靜有時候可以說是一種寧靜,而寧靜則是一種高度的感情濃
縮狀態。所以說學理工的對生活的那種比較冷靜的科學的頭腦,對寫詩是沒有妨礙的,而是
有好處的。尤其是現在,科學跟詩的關繫愈來愈密切。我們就說信息論、控制論吧,這都影
響文學領域。而且從整個文學的發展來講,科學對文學的影響是很大的。它們是相互聯繫、
相互影響的。
問:您對大學生業餘詩歌作者有什麼希望?
答:首先,當然要把本專業的東西學好,學精通。那是你的本業。在把你本業學好的前
提下再去學習寫詩。要把詩寫好,不僅僅是讀詩,還要廣泛地閱讀其它文學作品,如小說、
戲劇等等,當然電影、電視都包括在內。每樣藝術都是相通的。一個僅僅讀詩的人是寫不好
詩的。不但是小說、戲劇,就是對美術、音樂等等其它藝術形式都應該有起碼的欣賞水平。
我的說話比較零亂,也不一定對,隻供你們參考。
(華中工學院楊增能、李曉智記錄整理)回答關於詩的幾個問題
問:在一篇文章中看到旁人記述過你的一句話:你認為一首能激起你寫詩的欲望的詩就
是好的詩,這句話有點意思,你願稍加以解釋嗎?
答:是的,我說過這句話。
其實,不僅是詩,任何好的藝術作品,總會引起讀者的一種激情,一種想像,一種難以
表述的感動和美的享受。這就能使你置身詩情中。對於一個寫詩的人,就能激發他創作的欲
望。有時候,我讀完一首好詩以後,會突然引發我想起以前曾想動筆寫,而由於醞釀不成熟
而沒有寫的詩,我感到我此刻有作這首詩的激情了,於是就寫了下來。還有另外一種情況,
有時候,在寫一首詩之前,我會去找幾首好詩來讀,那些詩與我想寫的詩在內容上完全不
同,但可以培養我的情緒。
不過,更重要的是你要在對生活的感受中來孕育你詩的胚胎。否則,讀完好詩後雖引起
你的創作欲望也還是會寫不出什麼來的。不是嗎?
問:那麼,你認為怎樣的詩是好詩?你喜歡的是怎樣風格的詩呢?
一切好詩我都喜歡,不管它是什麼風格的詩。譬如卞之琳的《斷章》、徐志摩的《沙揚
拉娜》和艾青的《我愛這土地》,這三首小詩的風格是很不相同的,但都是我所喜歡的。當
然,這三首小詩內涵的深度,與時代精神結合的強度,以至體現在其中的詩人對生活的態
度,又是不一的。我們要能夠在直接感受的基礎上再進一步加以分析。事實上,這種理性活
動已初步融合在直接感受中。除了作品本身的魅力外,這裡欣賞者的個性、素質和修養也是
重要的。
我認為的好詩首先是在感情上真摯。在你前面所談的那一篇文章中,作者還引述過我的
一句話:詩最怕矯揉造作,而在詩中又最容易矯揉造作了。我最近偶然翻讀到了老托爾斯泰
的一句話:“任何藝術都有背離正道的兩個危險––庸俗和做作。兩者之間隻有一條狹窄的
通道。能否通過這條小道決定於有沒有激情。有了激情,有了方向,那就可以逃過兩個危
險。兩個危險之中以做作最為可怕。”他的認識和體會當然是更全面、更深刻的。
從目前詩壇的情況來看,做作大致表現為兩個方面:
一是感情的浮誇:或是無病呻吟;或是言不由衷;或是言過其實。
一是形式上的雕琢和語言上的賣弄。形式脫離了內容的需要玩弄一些花樣,語言上濫用
通感,任意搭配,含糊不清。他們也許是追求朦矓。詩的朦矓可以是一種美,因為某種意境
和某種情緒原是難以用言辭表述的。這樣的朦矓詩也許我們不能完全讀懂,但卻大致總還能
體會到詩人的感受,感覺到詩人跳動的心。但現在許多詩卻並不是朦矓而是晦澀,它並沒有
流動著作者的情緒,其中的感受是作者並沒有體驗到,隻是制造出來的,因而也就是虛假
的。那麼,讀者又怎麼可能從中受到什麼感染呢?––我贊成一切創新的努力,即使作品還
不是那麼成熟,那精神還是可取的,但那需要一個基本的條件:對待藝術的真誠的態度,對
待人生的真誠的態度。
感情是詩的生命。詩的藝術有高有低,但詩作為詩首先需要的是感情:真摯的感情,凝
煉的感情,達到了一定燃燒點的感情,而這還應該是從對生活的有別於前人的新的感受所產
生的新的感情,人們常談到永恆的主題,如愛情、生死、善惡、大自然等等。是的,這樣的
主題是每一時代、每一個詩人都會接觸到的,然而那又都具有各自時代的特色和每一個詩人
自己的新的感受。這樣纔能使古老的主題具有新的活力。
問:您是怎樣看待技巧之於創作的重要性?怎樣學習技巧?
答:我想將技巧的含意分作兩個方面。
一是從事某種藝術所需要的基本功。譬如,寫詩,就需要一定的對於語言的運用能力,
對於語感、詞感的鋻別能力,對於韻律和節奏的掌握能力 以至一定的審美能力(我猶豫
了一下,是否應將這一條放入技巧的範疇之內,因為那是應該屬於詩人的內在修養的)。
一是詩人對他所反映的生活以及在生活中的感受的表現能力,也就是為了表現內容而運
用形式的能力,為了適應內容的需要創造形式的能力。
如果這樣來理解,我認為技巧在創作中是十分重要的。我感到,不少詩作者(包括我自
己在內),特別是初學寫作的詩作者,詩的基本功力還不足,還需要加強鍛煉。我還感到,
在詩的美學方面,對詩的形式美的研究還不夠深入,對詩的形式的探討還沒有給予足夠的重
視。
將技巧運用在對於內容的表現上,是一個創造性的勞動過程,一個探求形式與內容融合
為一的過程。當技巧真正用於創作的時候,那就不僅僅是一個技巧問題,至少,主要的不是
技巧問題。首先是作者對生活的感受和感情(那裡面當然包含著對生活的認識、理解和追
求,也包含著作者的審美情趣)。沒有這一基礎,技巧就無從談起。從這一基礎遊離出來,
就容易墮入玩弄技巧的魔障。重要的是,努力去表達、去抒發對生活的感受和感情,隨著這
種表達和抒發,形式就產生了。好的形式是與內容融合無間的。那中間看不出技巧的賣弄。
所以說,藝術是從技巧結束處開始的。所以說,最高的技巧是看不出技巧。
不過,也的確存在著這樣的情況:心有所感,卻表達不出來,或表達得不是那樣準確、
圓滿。詩要求情真而意達,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這就要看作者的基本功力和素養了。
至於如何提高技巧,在我看來隻有兩個途徑。一個途徑是認真欣賞好的詩(我說的是好
的詩),有的詩還應該背誦,從中是可以體會到許多難以言傳的東西的;也要認真欣賞其他
好的文學藝術作品,這樣來全面提高自己的藝術素養和審美能力。再一個途徑是在創作實踐
中去逐漸積累經驗,這要求嚴肅的創作態度,在創作過程中認真推敲、琢磨,力求去準確、
圓滿地表達自己在生活中的感受和感情,那樣也就會逐漸提高自己的表現能力。
要注意兩點:學習、欣賞好的詩時,不要僅僅隻看它的表現手法或技巧,尤其不要生硬
地模仿,而是要學習它的創造性。另外,如果不是為了表現內容,僅僅在形式上標新立異,
憑一點小聰明玩弄一些小花樣,或是以形式上的嘩眾取寵來掩蓋內容的蒼白,那樣的技巧我
是難以欣賞的。
一個真正的詩人必然會注意形式,為了很好地表達他在生活中的感受、他所發現的生活
中的美,其形式必須是美的。
形式的不足和缺陷必然損害內容,損害詩的感染力。為了發掘生活中新的意蘊,開拓藝
術中的新的境界,詩人必須不斷地探求新的表現手法,新的形式。詩人不僅是美的尋求者,
也是美的創造者。但是,真正的詩人決不是技巧的玩弄者,決不陷於形式主義的泥潭。
問:所謂“靈感”是怎麼回事?您的“靈感”通常是在什麼情況下出現的?
答:有許多詩人、作家和藝術家都解釋過“靈感”,他們談的角度、內容、方式有所不
同,但都是從他們的創作經驗得來的,除了那些過於玄虛的以外,我以為都可供參考。
從我個人的經驗看,靈感可以分作兩個部份,或者說兩個階段。首先是生活或自然中的
某一現像、某一情景,閃電似的觸動了我內心深處的某一根弦,即一種蘊藏著、潛伏著的感
情,使它閃現出火花,因而引起了創作衝動。這是靈感的開端。
沒有這一點觸動,我是不可能寫詩的。但僅僅隻靠這一點觸動,也還不能保證可以寫出
詩。那要看能不能從那一點觸動(感受)生發開去或深入下去,並用準確、生動、純潔的語
言將自己的感受表達出來。我的手冊上留下了許多碎語片章,記錄了我在某種場合下的某種
心境,但終於沒有能夠發展成為完整的詩。而有的時候,在那一點觸動下,我的感情燃燒了
起來,想像力活躍了起來,沉浸到了對像中去,進入了一種忘我、事實上又最能體現自我的
狀態,這也就是靈感的最佳狀態。在這種狀態下,纔有可能寫出真的詩。這種靈感的最佳狀
態是應該爭取到達,而在我又往往是難以到達的。事實上,一個詩人是不是寫出了一首真正
的詩,他從自己創作時的心境就可以體會到。
我還想補充一點。法國科學家巴斯德說過:“機會隻偏愛有準備的頭腦”。靈感也隻偏
愛那些對生活懷有激情並有豐富的生活經歷、感情經驗和有一定審美情趣的人。作為一個詩
人,應該在平時就注意培養藝術感情,鍛煉自己的藝術感受力。前面說過,我有時去準備寫
一首詩或在寫詩中途遇到困難時,往往找一些好詩來讀,用來孕育和啟發我的創作激情。
我看到有些詩作者往往以發表過幾百上千首詩自豪。產量多誠然是可貴、可喜的。但千
萬不要勉強寫詩,那樣會將自己磨成一個“詩匠”的。不要將想寫一首詩的要求誤認為是靈
感。那是別一種感情(也許是一種發表欲),並不是出於對他所要表現的對像的那種感情–
–一吐為快的感情。對於創作來說,這兩種感情是有本質的不同的。不幸的是,我們有一些
作者有時是憑著前一種感情寫詩的。
問:你前面引用過老托爾斯泰的一句話,我還看到在您的另兩篇文章中,都引用了老托
爾斯泰的這句話:“真正的詩人是身不由己地懷著痛苦去燃燒自己並點燃別人的。”您能不
能對這句話稍作解釋?
答:我的確很喜歡這句話。它從一個側面表達了詩的真諦,表達了詩人與詩和與讀者的
關繫。
“身不由己”,這是指詩人創作時的情緒狀態。詩人並不是理智地思考應該寫什麼就寫
什麼。他是迫於一種衝動,一種激情,從而產生了創造的欲望,這纔有可能達到藝術的真
誠。
為什麼是“懷著痛苦”?
那是由於對人生的渴望,對理想的追求。“願望是半個生命,冷漠是半個死亡”(紀伯
倫)。對於詩人,尤其是如此。詩神決不與冷漠作伴。一個有渴望、有追求的人,就會有對
時代的憂患感,對人民的責任感;就會意識到自己應有向更高的境界攀求的決心和由此而產
生的自我鬥爭的苦惱。他因而有時承擔著夢想的痛苦,有時經驗著“獨滄然而涕下”的寂
寞,有時感受到與大自然契合的歡欣,有時享有奉獻以至獻身的歡樂 。一當詩人的種種
聖潔的感情漸漸衰去以後,他就老去了,即使他還年輕。
正是這種追求和渴望使詩人的心燃燒起來,他的詩句是用自己的心血寫出的,他在詩中
投入了自己的生命。詩是詩人靈魂的顯露。所以,詩隨著人的成長而成長。同時,人也是與
他的詩一道成長的。在詩中,詩人使對像升華,也使自己升華。
寫詩的過程,不僅是詩人感情傾瀉的過程,也是感情鍛煉的過程。每一首詩的完成都使
詩人自己經受一次靈魂的洗禮。
而隻有自己燃燒,在詩中蘊藏著或輻射出光和熱,纔能使讀者燃燒,使讀者心中產生光
和熱。感情的熱流是架在詩人與讀者心中的虹橋。
問:說詩要忠實於時代與生活,這在具體創作中應如何把握?忠實於時代與生活和忠實
於自己有矛盾嗎?
答:忠實於時代與生活,這是就詩人的總的任務說的,是就詩的大方向說的。可能有人
不同意這種提法,認為這樣會損傷了詩。但我認為詩並不是那樣嬌嫩的。詩的美不是懸在雲
霧中或是關在像牙之塔裡。她應該包含憎和愛,應該追求真和善,而這些都不能脫離時代和
生活。
而對具體的詩人,我寧可說,首先要忠實於自己。因為,如果不能忠實於自己,那就不
可能寫出真詩,又何從談起忠實於時代與生活呢?
忠實於時代與生活和忠實於自己是相矛盾的,如果詩人在精神上脫離時代與生活。
忠實於時代與生活和忠實於自己是不相矛盾的,如果詩人力求達到時代精神的高度,自
覺地與時代精神融為一體,在生活的激流中去搏浪擊波。
我們尊重詩人在創作中的真實的感情,決不要強求他們寫什麼。
而一個真正尊重自己的詩人,他就會尊重作為一個人的自己。他就會意識到作為一個人
在時代的風雲中、在滾滾向前的生活洪流中的位置、責任,和他應該追求的目標。
這首先是一個人的問題。重大題材或重要題材,也可能隻是裝腔作勢的大話、空話,或
是沒有經過作者內心熔煉的干澀的記錄。而在一滴露珠、一棵草、一隻鷹上面,也可以反射
出詩人對生活的熱愛和鬥爭意志。而當然,使千千萬萬人民心靈激蕩的事件、現像、問題,
也會激蕩這樣的詩人的心,在他的詩中得到直接或間接的反映的。